第二百八十五章 内应

养伤的日子过得很慢。慢得像邬隆城城门外那条护城河的水。看着不流。可它一直在流。半个月过去。慕容雪左臂上的白布换成了薄纱。薄纱下面是新长的皮。粉的。嫩的。像婴儿的掌心。她能把左臂抬到肩了。虽然不能使力。可她能自己端碗了。柳清玄每天早起磨剑。磨完剑他就在院里练那三个动作。起手。转身。刺出。他的左手越来越稳。右手托底也越来越顺。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蓝。剑在鞘里很安静。可柳清玄能感觉到。它比之前更沉。更稳。像一个人睡实了。翻身的动静小了。可他的呼吸还在。

景轩的左臂也在好。肖原用寒铁粉从北边一个行商手里换了一小包。量少。可够磨一次斗甲。景轩在东厢里磨了三天。磨完那天。他把护腕戴回腕上。暗铜色的甲片上重新亮起了纹路。火毒退了。斗甲能再次展开。可景轩说。只能展开半幅。再多。纹路还会烧。他站在院里。把左臂伸出来。护腕亮了一下。半截甲片从腕上展开。暗铜色的光在日光里像一截被磨亮的老砖。他收回去。他说：“够了。能打。”

孙翃几乎每天来。有时候带消息。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坐在石榴树下。看柳清玄练剑。他看得很安静。不插嘴。不指点。有一回柳清玄练完剑。把剑搁在膝上擦。孙翃忽然说：“我小时候也学过剑。我爹请了三个师父。一个教了三天。一个教了五天。最后一个教了半个月。都跑了。他们说我没天赋。”柳清玄把剑收好。他说：“那你天赋在哪？”孙翃说：“在算账。”他笑了。柳清玄也笑了。那笑很短。可它落在院里。像一块石子落在井水里。响了一声。又没了。

第十七天。孙翃来时脸色不对。他进院没有坐。他站在石榴树下。他朝柳清玄说：“巫云斋有消息了。”柳清玄把剑搁下。他站起来。他走到孙翃面前。孙翃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纸上只有几个字。是孙家暗哨传回来的。写着——“斋内有隙。巫和环僔与其弟旧部有争。血灵芝未得。赤血天魔怒。巫和环化被责。”柳清玄看了两遍。他把纸折好。他问：“‘隙’在哪？”孙翃说：“我爹说。巫和环僔和他弟弟巫和环化。两人面和心不和。巫和环化当年被关进噬刃窟。就是被他哥关的。放他出来。只是因为他哥要用他。赤血天魔来了之后。巫和环化以为能翻盘。可赤血天魔只认巫和环僔。巫和环化在斋里没捞到实权。心里有怨。我爹说。若能把巫和环化拉过来。巫云斋就能从里面破。”柳清玄把纸收进怀里。他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很蓝。可他左眼能看见。巫云山方向的黑气还在。它比之前更浓了。他朝孙翃说：“巫和环化现在在哪？”孙翃说：“在巫云斋外围的‘鸦儿沟’。他带着他的人。名义上是替巫和环僔守外围。实际上。他被排挤在外。他哥不让他进斋。”柳清玄说：“我去找他。”孙翃说：“我猜你会这么说。我爹让我告诉你。巫和环化不是善茬。他在鸦儿沟扎了半年。他的手上沾的人命不比赤血天魔少。你去找他。得带着东西去。”柳清玄问：“什么东西？”孙翃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只骨环。骨头做的。一环扣一环。像一条盘曲的蛇。他把骨环放在桌上。他说：“这是巫和环族旧俗。叫‘断骨环’。是族中兄弟分家时用的。一人一半。若日后有怨。断骨环一合。怨就消。若不消。环断人亡。我爹说。巫和环化手里有另一半。他若还想认这个族。他见了这半只环。就会坐下来听你说一句话。”柳清玄把骨环拿起来。骨环很轻。可它在他手里很沉。他把它收进怀里。他朝孙翃说：“替我谢你爹。我明天走。”

那天下午。柳清玄在院里把要走的事说了。王虎第一个站起来。他说：“这次带不带我？”柳清玄看着他。他想起上一次王虎留在胡杨林里等他的样子。他说：“带。可你在鸦儿沟外面等。我和穆勒进去。景轩也去。他的斗甲能挡。”王虎点头。他把双刀检查了一遍。陈玄风从东厢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只小布包。他说：“我不去。我留在这里看家。包里有药。路上用。”柳清玄接过布包。他朝陈玄风点了一下头。穆勒从井边站起来。他说：“鸦儿沟我熟。以前跟我爹采药走过。那条沟在北面。离巫云斋不到半日路。”柳清玄点头。他走进正屋。慕容雪坐在榻边。她的左臂搁在膝上。薄纱裹着。她看见他进来。她问：“去鸦儿沟？”柳清玄说：“去。找巫和环化。他手里有半只断骨环。孙德说。他有怨。可以利用。”慕容雪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静。她说：“我跟你去。”柳清玄说：“你的手。”慕容雪把左臂抬起来。她抬到肩。她说：“能动了。打不了。可我眼睛在。耳朵在。紫阴仙气还在。我不去前面。我在后面。”柳清玄看着她。他看了好一会儿。他点了一下头。他说：“好。你在后面。”慕容雪把左臂放下来。她朝灶房走。她说：“我去给你下碗面。你明天走。今晚得吃饱。”柳清玄看着她走进灶房。她的左臂还吊着。可她的步子很稳。他站在正屋门口。他把乾封剑从门框边拿起来。他把它背好。锁魂箍贴着他的后背。微温。他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已经暗了。巫云山方向的黑气在夜里看不清。可它还在。他知道。他在心里画了一条线。那条线从邬隆城开始。经过鸦儿沟。经过巫云斋。他要把这条线走通。他把剑握紧。他走进灶房。慕容雪正往灶里添柴。火苗跳起来。照在她脸上。他把手搁在她肩上。她没有回头。她说：“面快好了。”柳清玄说：“嗯。”

第二天天还没亮。五个人从邬隆城北门出去。柳清玄骑黑马。慕容雪坐在他身后。景轩骑栗红。穆勒骑一匹从孙家借来的灰马。王虎没有马。他跑。他跑得很快。他的双刀在背上晃。他们朝北走。走的是北栈道。穆勒认得路。老灰马不在了。可他的腿记得。他们过了断魂涧。过了黑风坳。过了陷沙海。走了四天。第四天傍晚。他们站在了一道山脊上。山脊下面是鸦儿沟。沟里有营帐。二十来顶。灰布。没有旗。可沟口的石头上刻着一个弯弯的角。巫和环族的族徽。柳清玄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剑提在左手。他朝沟里看。他看见沟底有一处最大的帐篷。帐篷门口挂着两串兽骨。和巫和环化在乱葬岗时挂的一样。他把剑背回背上。他朝慕容雪说：“你在这等着。”慕容雪点头。她站在山脊上。风从北面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柳清玄朝沟下走。他的左手握着剑鞘。他的右手空着。他走进沟口。那些营帐里的人看见他。他们没有拦。他们让开一条路。柳清玄走到最大的帐篷前。他站住。帐篷帘子掀开。巫和环化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袍。腰间挂着那圈骨头。他的脸还是那样瘦。可他的眼睛比在乱葬岗时更暗。他看见柳清玄。他没有拔刀。他朝柳清玄看。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他说：“你来做什么？”柳清玄从怀里取出那只骨环。他把骨环举起来。他说：“孙德让我带来的。他说。你有半只。我有半只。断骨环一合。怨就消。若不消。环断人亡。”巫和环化看着那只骨环。他的眼睛动了一下。他伸手从腰间取下半只骨环。两只骨环的形状一模一样。他把两半放在一起。咔。它们合上了。巫和环化低头看着那只完整的骨环。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他朝柳清玄说：“进来。”他转身走进帐篷。柳清玄跟着他走进去。帐篷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巫和环化在灯边坐下。他把骨环搁在膝上。他朝柳清玄说：“孙德让你带什么话？”柳清玄在他对面坐下。他说：“他让我告诉你。你哥把你关进噬刃窟。赤血天魔来了之后。你还是没进巫云斋。你在这沟里替他们守外围。你守了半年。你得到了什么？”巫和环化没有回答。他把骨环拿起来。他放在灯下照。骨头很白。环上的纹路很深。他说：“我得到了什么？我得到了活。我哥要是不关我。我早死了。赤血天魔要是不来。我也早死了。我活着。就是得到了。”柳清玄说：“可你手上有半只断骨环。你没把它扔。你也没把它断。你还在等。”巫和环化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灯下很暗。像两口填满了灰的井。他说：“我等我哥来找我。他欠我一句。可他不来。他让赤血天魔住在斋里。他让血灵芝先给赤血天魔。他把我当狗。我就当狗。可狗也有牙。”柳清玄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剑搁在膝上。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灯下泛着温润的蓝。他说：“我帮你进巫云斋。你哥欠你的。我让你亲手去要。你帮我拖住赤血天魔。等我把剑磨好。等我杀了他。巫云斋就是你的。”巫和环化看着那把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骨环收进怀里。他站起来。他朝帐篷外喊了一声。外头跑进来两个骨卫。巫和环化说：“给客人上茶。”他转回来。他朝柳清玄说：“你明天进斋。我的人在斋里等你。你到了。我开门。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柳清玄问：“什么？”巫和环化说：“你杀赤血天魔的时候。让我看着。”柳清玄把乾封剑背好。他站起来。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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