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七章 收网

回邬隆城的路上，柳清玄走得很慢。他的左臂又疼了。不是旧伤。是新的。在血池里，赤血天魔的气刃虽然没有砍中他，可那股黑气还是燎到了他的肘弯。皮肉没破。可里头的筋跳得厉害。像有人拿细针在里面挑。他把左手垂在袖子里。不让人看。可慕容雪看出来了。她在路上没说话。到了歇脚的地方。她把他的袖子掀起来。看了一眼。她什么也没说。她从空药箱的夹层里摸出最后一点蒲黄。敷在他肘弯上。她用右手替他包。包得很慢。她的左臂还吊着。可她用右手和牙齿配合。把布条缠紧了。她系完最后一个结。她抬头看他。她说：“别逞。”柳清玄把袖子放下来。他说：“没逞。”慕容雪把空药箱合上。她说：“你每次都说没逞。”她没有再追问。她站起来。她朝灶边走。她烧水。她下面。她右手拿刀切菜。左臂搁在案板边。她切得很慢。可她没有让别人帮忙。柳清玄坐在火边。他看着她的背影。他把乾封剑横在膝上。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蓝。他把手搁在三片鳞上。他闭上眼。他在想血池里的事。赤血天魔跳进池子的时候。池水翻涌。池底有光。那光是暗红色的。可那红光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水。是脉。是地脉。巫云山的地脉。他把这个记在心里。他睁开眼。他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很黑。可他左眼能看见。巫云山方向的黑气还在。可它比之前淡了些。赤血天魔在地脉里爬。那条路不好走。他得养更久。柳清玄把剑收好。他端起碗。他吃面。面是慕容雪下的。软。汤清。他吃完了。他把碗放下。他朝慕容雪说：“明天到邬隆城。”慕容雪点头。她把碗收走。她坐在火边。她把右手搁在膝上。她把左臂靠在身侧。她没有说话。可她一直在看着他。

到了邬隆城。他们从北门进去。守门的兵卒认出了柳清玄。可这一次他们没多问。他们让开路。柳清玄从北街穿过。走到西坊。走到柳巷。小院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阿岩从石榴树下冲过来。他跑到一半停住。他看见柳清玄的左臂又吊上了。他看见慕容雪的左臂还吊着。他没有说话。他退回去。他站在石榴树下。他把木剑举起来。他朝柳清玄说：“我练到第三式了。”柳清玄笑了一下。他说：“好。等我手好了。我教你第四式。”阿岩点头。他把木剑收回去。王虎从后面走进来。他把双刀往墙上一靠。他朝阿岩说：“你柳大哥回来了。今晚加菜。”阿岩“嗷”了一声。他跑进灶房。阿禾正在灶上做饭。阿苕坐在灶边的草席上。他抓着阿禾的衣角。阿禾看见柳清玄进来。她朝他点了一下头。她说：“慕容姑娘。你坐。我给你倒水。”慕容雪在青石条上坐下来。她把空药箱放在脚边。她接过阿禾递来的水碗。她喝了一口。她朝阿禾说：“谢谢。”阿禾说：“别客气。你手没好。别动。我来。”

那天下午。孙翃来了。他进门时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盒里是岚亭雅居的菜。他看见柳清玄的左臂又吊上了。他没有问。他把食盒放在桌上。他坐下来。他说：“巫云斋的事。我爹知道了。巫和环化进了斋。他哥没拦他。他们谈了半日。没打。可也没谈拢。巫和环化现在住在斋里。他哥给他划了一块地方。让他住。可赤血天魔不在斋里了。他从血池跳进去之后。从地脉里爬回了万魔殿。我爹的人在地脉出口看见他了。他伤得很重。比之前更重。他回万魔殿之后。没再出来。”柳清玄把乾封剑从膝上拿起来。他把它靠在桌边。他问：“焚羽呢？”孙翃说：“焚羽在巫云斋。被巫和环化的人看着。他的肩伤又重了。可他不说话。不吃饭。他在绝食。”柳清玄把这事记下了。他问：“景轩的斗甲。寒铁粉的事。”孙翃说：“我爹从北边又换了一小包。够再磨一次。景轩今天在东厢磨。他说。磨完之后。斗甲能展开大半幅。”柳清玄点头。他站起来。他走到院里。他站在石榴树下。他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很蓝。他知道赤血天魔在万魔殿里。在养伤。他也知道。他自己也得养。可他的时间不多了。他朝孙翃说：“万魔殿的图。你爹有吗？”孙翃说：“有。不全。可巫云山以北的地势。我爹年轻时走过。他画了一张。在书房里。你要看。我明天拿来。”柳清玄说：“好。”

第二天。孙翃把图拿来了。图很大。铺在桌上。占了大半张桌面。图上画的是巫云山以北。从巫云山北坡开始。经过黑漠。经过陷沙海。经过墟城。再往北。是一片灰白色的区域。上面画着几条线。那些线从巫云山北坡延伸出去。穿过黑漠。穿过陷沙海。穿过墟城。最后消失在图的边缘。孙翃用指节敲了敲图的北面。他说：“这是万魔殿。它在巫云山主峰底下。从北面进。只有一条路。叫‘黑风口’。风口两边是悬崖。中间是一条窄道。窄道尽头是万魔殿的大门。门是铁铸的。厚一丈。门上有魔纹。开一次。要十二个魔将同时发力。”柳清玄看着那条路。他问：“从南面呢？”孙翃说：“南面是巫云山主峰。悬崖。飞鸟难渡。从东面是黑漠。从西面是巫云山的断崖。所以万魔殿只有一个入口。就是黑风口。赤血天魔躲在里面。他不用守。他只要把门关上。谁都进不去。”柳清玄把图上的黑风口记在心里。他朝孙翃说：“黑风口的门。要十二个魔将才能开。可若从里面开呢？”孙翃说：“从里面开。只要一个人。可那个人得在门后面。”柳清玄说：“焚羽在巫云斋。他是赤血天魔的人。他知道门怎么开。”孙翃看着他。他看了好一会儿。他说：“你想让焚羽替你开门？”柳清玄说：“不。我想让他替他开门。然后我进去。”孙翃没有说话。他把图卷起来。他站起来。他走到门口。他停住。他说：“焚羽绝食。他不说话。你怎么让他替你开门？”柳清玄把乾封剑从桌边拿起来。他把它背好。锁魂箍贴着他的后背。微温。他说：“我去见他。他不吃饭。可他有口气。那口气里。有怨。我给他一个出口。”孙翃把图夹在腋下。他朝柳清玄看。他说：“你去巫云斋？”柳清玄说：“明天。我一个人去。”孙翃说：“我跟你去。”柳清玄说：“你不用去。你帮我看好邬隆城。若我回不来。你替我照顾他们。”孙翃看着他。他沉默了很久。他点了一下头。他说：“行。可你回来的时候。得告诉我你拿什么换的。”柳清玄说：“我拿我自己换。”

那天晚上。柳清玄坐在石榴树下。他把乾封剑横在膝上。他把左手搁在剑鞘上。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蓝。慕容雪坐在他旁边。她的左臂搁在膝上。薄纱裹着。她的右手搁在青石条上。她没有说话。可她把右手伸过来。她覆在他的左手上。她的手是暖的。柳清玄看着她的手。他说：“我明天去巫云斋。见焚羽。他若肯开门。我就去万魔殿。若他不肯。我就回来。”慕容雪把他的手握紧。她说：“你上次去巫云斋。回来的时候。左手又吊上了。”柳清玄说：“这次不会。”慕容雪说：“你每次都这么说。”她把他的手松开。她站起来。她朝灶房走。她走到灶房门口。她停住。她没有回头。她说：“面在锅里。你吃。”柳清玄把乾封剑靠在石榴树上。他站起来。他走进灶房。他揭开锅盖。面在锅里。热的。他盛了一碗。他坐在灶边的矮凳上。他吃面。慕容雪站在灶台前。她正在洗碗。她用右手洗。左臂搁在灶沿上。她洗得很慢。柳清玄吃了一口面。他说：“好吃。”慕容雪没有回头。她说：“吃完把碗放那。我来洗。”柳清玄把面吃完。他把碗放在灶台上。他站起来。他走到她身后。他把手搁在她肩上。她没有回头。他说：“我明天走。你在家。等我。”慕容雪把碗放下。她把右手覆在他手背上。她说：“好。”柳清玄把她的手握了一下。他松开。他走出灶房。他走到正屋门口。他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很黑。可他左眼能看见。万魔殿方向。有极淡极淡的红光。他把乾封剑从石榴树上拿起来。他把它背好。锁魂箍贴着他的后背。微温。他走进正屋。他躺下来。他把乾封剑搁在身侧。他把左手搁在剑鞘上。他闭上眼。他睡着了。他睡得很沉。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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