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八章 灰城

去灰城的路，伞老头留在了那张白布上。白布是墟主的手笔。线画得极简。可每一条线都落在一个山口、一条河床、一片戈壁上。柳清玄把白布摊在桌上，对照孙德的旧图，对照青螭全图，对照他走过的地方。他花了两个晚上。第三个晚上，他把路线定下来了。从邬隆城往西。过青莽山北坡。过白鹭渡。过棋盘岭。过龙尾坡。到了三贤村再往西。西边有一条古盐道。盐道尽头是一片戈壁。戈壁中间有一座城。城是灰的。比墟城小。可它比墟城老。

要走的时候，焚羽来了。他从巫云斋来。他的右肩上还缠着布。可他的步子很稳。他站在柳巷小院的门口。他怀里揣着那截骨头。他朝柳清玄看。他说：“我跟你去。”柳清玄看着他。焚羽说：“赤血天魔死了。可我答应过你。你杀他的时候。让我看着。他在万魔殿里死了。我没看见。这一次。你收墟。我跟你去。我替你开路。我欠你一次。”柳清玄点了一下头。他说：“你去。可你听我指挥。”焚羽说：“好。”

第二天天没亮。六个人从邬隆城西门出发。柳清玄骑黑马。慕容雪坐在他身后。景轩骑栗红。穆勒骑灰马。焚羽骑一匹从孙家借来的青马。王虎跑。他跑得很快。他的双刀在背上晃。他们朝西走。走官道。过青莽山。过白鹭渡。过棋盘岭。走到三贤村时。天已经暗了。他们没有进村。柳清玄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他朝村里看。打铁铺的门开着。炉火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他把黑马拴在村口的柳树上。他朝打铁铺走。他推开铺子的门。严三坐在炉前。他手里握着一把长柄铁钳。钳头上夹着一块烧红的铁条。他看见柳清玄进来。他没有抬头。他说：“你来了。”柳清玄在炉边的小凳上坐下来。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它靠在铁砧边。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蓝。剑鞘上那道蓝纹比之前更长了。严三把铁条从炉里取出来。搁在铁砧上。他看了那把剑一眼。他看了那道蓝纹一眼。他没有问。他只说：“你要去西边。”柳清玄说：“去灰城。”严三把铁锤抡起来。他敲了三下。锤声很沉。他说：“灰城比墟城老。我年轻时候去过一次。我没进去。我在城外面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看见城墙上有一个影子。那影子是活的。它在墙上走。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它走的时候。墙上的灰往下掉。掉下来的灰会动。像虫子。我走了。再也没去。”柳清玄把乾封剑从铁砧边拿起来。他把剑搁在膝上。他把左手搁在剑鞘上。他说：“我去看看。”严三把铁锤放下。他转过身。他从木箱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块铁片。很小。只有半个巴掌大。铁片上刻着纹路。和锁魂箍上的纹路很像。他说：“这是我年轻时从灰城外面捡的。我留着没用。你带着。到了灰城。若墙上的灰来找你。你把铁片按在灰上。它会停一息。一息够你动手。”柳清玄把铁片收进怀里。他站起来。他朝严三深深一揖。严三摆摆手。他说：“去吧。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块灰城的铁。我要打一把刀。”

第二天。他们从三贤村出发。朝西走。走古盐道。盐道已经荒了。路基还在。可上面长满了碱蓬。碱蓬是灰绿色的。踩上去沙沙响。他们走了一天。第二天。他们到了戈壁。戈壁比黑漠小。可它比黑漠硬。地面上全是碎石。碎石缝里生着一种灰白色的草。草叶上覆着一层灰。穆勒蹲下来看。他用木杖拨开草叶。草根底下是沙子。沙子也是灰的。他站起来。他说：“这地方不对。我在北栈道上见过血苔。在黑漠里见过黑沙。可我没见过灰草。”焚羽站在戈壁边缘。他朝里面看。他说：“我闻到了。灰里有东西。不是魔气。不是死气。是更老的东西。像骨头放了太久。像石头烂了。”柳清玄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它提在右手。锁魂箍上的螭龙鳞亮了一下。蓝光从三片鳞里涌出来。剑鞘上那道蓝纹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色。他朝戈壁里面看。戈壁很大。一眼望不到头。可他的左眼看见了。在戈壁的最西面。有一座城。城是灰的。城墙不高。可它很长。从南到北。望不到头。城门是灰的。门洞开着。门洞里什么也看不见。可柳清玄的左眼看见了。门洞里有东西在动。很慢。很沉。像一条蛇在灰里游。他把剑背好。他说：“走。”

他们走进戈壁。脚下的碎石越来越碎。碎到最后变成了灰。灰很细。踩上去像踩在面粉上。可那面粉是温的。温得不正常。慕容雪蹲下来。她把手伸进灰里。她抓了一把。她站起来。她把灰撒开。灰在她指缝里漏下去。漏完之后。她的手指上留了一层极薄的灰。那灰在日光里泛着极淡的银光。她把手指凑近闻了闻。她说：“这灰是活的。它在吃我的手。”柳清玄把她的手拿过来。他用袖子替她擦。灰擦掉了。可她的手指上留了一道极浅的灰印。他把她的手握了一下。他说：“别碰灰。”慕容雪点头。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指。他们继续走。走到离城还有半里地时。柳清玄停住了。他看见城墙上有一个影子。那影子是活的。它在墙上走。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它走的时候。墙上的灰往下掉。掉下来的灰落在地上。不散。它们聚在一起。聚成一个个极小的灰团。灰团在地上滚。滚到碎石缝里。碎石便化了。化成更多的灰。柳清玄把严三给他的铁片从怀里取出来。他把铁片举在身前。铁片上的纹路亮了一下。那些灰团停了一息。然后它们继续滚。朝他们滚来。柳清玄把乾封剑插在地上。剑入灰三寸。锁魂箍上的螭龙鳞触到灰面。蓝光入灰。灰面从剑尖朝外裂开。裂缝穿过灰团。穿过碎石。一直裂到城墙根下。城墙上的影子停了。它站在墙头。朝柳清玄看。它没有脸。可柳清玄觉得它在笑。他把剑拔出来。他朝城门走。城门是灰的。门洞开着。他走进门洞。门洞里面是一条街。街两边的房子全是灰的。门是灰的。窗是灰的。屋顶是灰的。街上没有人。可街面上有脚印。很浅。可它们是新的。柳清玄蹲下来。他看了看那些脚印。脚印是光脚的。五个脚趾。他的左眼看见了。那些脚印上附着一层极淡的魔气。和赤血天魔的气刃一样。他站起来。他朝街深处走。街的尽头是一座高台。高台比墟城的高台矮。可它更宽。台上有一扇门。门是灰的。门缝里透出极淡的灰光。他朝高台上走。他走到门前。他把乾封剑举起来。锁魂箍上的螭龙鳞亮到了极致。蓝光把整座高台都映成了蓝色。他把剑尖点在门上。门从中间裂开。门后是一个圆形的空间。空间中央有一口井。井是灰的。井里没有水。井底有一块石头。石头是灰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东西。那东西是灰的。它有手。有脚。有头。可它没有脸。它朝柳清玄看。它站起来。它朝柳清玄走。它走得很慢。可它每一步都让整间屋子在颤。柳清玄把乾封剑朝前刺。剑尖穿过灰光。穿过石头。穿过那东西的胸口。那东西碎了。碎成无数灰色的粉末。粉末落在井里。井底亮了。灰光变成金光。金光从井底涌出来。把整间屋子照成金色。柳清玄把剑拔出来。他转身朝外走。他走出高台。他站在街上。街两边的房子在颤。灰墙在裂。裂缝里透出金色的光。他朝城门走。他走出城门。他站在戈壁上。慕容雪站在城门口。她看见他出来。她跑过来。她抱住他。她的手臂很紧。她说：“你收了？”柳清玄把乾封剑背好。锁魂箍贴着他的后背。微温。剑鞘上那道蓝纹比之前更长了。他朝慕容雪说：“收了。”他朝东面看。东面的天很蓝。可他知道。还有三十四座。他朝东走。他走了几步。他停住。他回头看了一眼灰城。城墙还在。城门关了。可城墙在颤。城墙上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从城头一直裂到城根。裂缝里透出蓝色的光。那光是乾封剑的光。他把剑握紧。他转回头。他朝东走。他的影子拖在灰地上。很长。可它朝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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