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眼海

从邬隆城到东海，走水路是最快的。柳清玄一行六人从西水关出去。孙翃在关外备了一条船。船不大。可它结实。船尾挂着一面蓝布幌子。是孙家的暗号。船夫姓何。五十来岁。面皮被海风吹得又黑又糙。他的左手缺了两根指头。可他的舵稳得很。柳清玄上船的时候。何船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背上的乾封剑一眼。他没有说话。他只说了一句：“顺水走。三天到东海。再两天到南海。眼海那地方。我去过。可我没进去过。”柳清玄问：“为什么没进去？”何船夫把舵一推。船离了岸。他说：“进不去。那岛外面有一层光。船撞上去。像撞在棉花上。弹回来。我试过三回。三回都弹回来。后来我就不去了。”

船沿柳溪南下。过柳湾渡时。六婶站在渡口的石阶上。她看见了船上的蓝布幌子。她朝船挥了挥手。柳清玄站在船头。他朝六婶拱了拱手。六婶喊了一嗓子：“又往南？”柳清玄喊回去：“眼海！”六婶的嘴张了一下。她没有再喊。她只是摇了摇头。船从她面前漂过去。柳清玄看见她转身走回了渡口的小屋。她的步子比上次慢。

船从柳溪入东海。东海的水比柳溪阔得多。天从灰蓝变成了深蓝。海鸥从船头掠过。它们不怕人。有一只落在桅杆上。歪着头看慕容雪。慕容雪从包袱里摸出半块饼。她掰了一小块扔给它。那海鸥叼了饼。飞走了。景轩坐在船尾。他的无字剑横在膝上。他朝海面看。他看了很久。他说：“我从小在邬隆城长大。我没见过海。”穆勒坐在他旁边。他把木杖搁在船板上。他说：“我见过。巫云山北面有一个湖。很大。可它不是海。海比湖大。比湖深。比湖冷。”焚羽坐在船舷边。他的右肩还缠着布。可他不用拄东西了。他把那截骨头从怀里取出来。他放在掌心里。他朝南面看。海风把骨头吹得微微发响。他把骨头收回去。他说：“我弟弟没见过海。”没有人接话。可柳清玄听见了。他把这句话收进心里。

船在东海走了两天。第三天傍晚。他们进了南海。南海的水比东海更蓝。更清。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礁石。礁石上生着彩色的珊瑚。红的。黄的。紫的。柳清玄站在船头。他朝南面看。南面的天尽头有一片极淡的灰白色。何船夫说：“那就是眼海。前面那片灰白就是岛外的光。看着不远。可要走一天。”柳清玄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剑提在右手。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落日的光里泛着温润的蓝。剑鞘上的蓝纹也在发光。蓝纹里那几道金丝比之前更亮了。他把剑横在身前。他闭上眼。他在听。海风里有声音。那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之前那响像有人在说话。现在那响像有人在唱歌。很轻。很远。从海底传上来。他睁开眼。他朝慕容雪说：“明天到。”

第二天正午。船到了眼海外面。那层光比远处看时更清楚。它不是雾。不是水汽。它是一层极薄的膜。从海面一直延伸到半空。膜是透明的。可它不让人过去。何船夫把船停在光膜外面。他用竹篙捅了捅那层膜。竹篙弹回来。他的手震得发麻。他朝柳清玄说：“你看。就这样。进不去。”柳清玄站在船头。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剑尖点在光膜上。锁魂箍上的螭龙鳞触到光膜。蓝光入膜。光膜从剑尖处裂开一道缝。缝不大。可它能过一个人。柳清玄把剑收回来。他朝众人说：“我先进去。你们在船上等。若半个时辰我不出来。你们就走。”慕容雪站起来。她说：“我跟你去。”柳清玄看着她。他说：“你留在船上。若我出不来。你带他们回去。”慕容雪把药箱背在肩上。她说：“你每次都说这种话。”柳清玄没有再劝。他朝何船夫说：“把船靠过去。靠那条缝。”何船夫把船撑到光膜缝前。柳清玄侧身挤进去。慕容雪跟在他后面。景轩也跟了进去。穆勒和焚羽留在船上。王虎站在船头。他攥着双刀。他说：“我在外面等。你们出来。我还在。”

柳清玄进了光膜。他站在岛边的浅水里。岛不大。可它很高。岛中央有一座塔。塔是白的。很高。很瘦。塔身光滑如镜。塔顶没入云中。柳清玄朝白塔走。他走过沙滩。走过礁石。走过一片灰色的草地。他走到白塔下面。塔门关着。门上刻着极密的纹路。和天钥上的、和乾封剑鞘上的、和锁魂箍上的，是同一种。他把乾封剑举起来。锁魂箍上的螭龙鳞亮了一下。蓝光从三片鳞里涌出来。他把剑尖点在门上。门从中间裂开。门后是一条极窄的甬道。甬道两壁是白的。光从壁里透出来。他走进甬道。他朝塔顶走。塔很高。他走了很久。他走到塔顶。塔顶是一间圆形的屋子。屋子中央有一口井。井是白的。井里没有水。井底有一块石头。石头是白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白袍。背着一柄剑。他的脸看不清。可他的姿势柳清玄认得。那是他自己的姿势。那人站起来。他朝柳清玄看。他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很平。他说：“你来了。比我算的快。”柳清玄把乾封剑举在身前。他说：“你是墟主。”那人说：“我是白隐。墟主是我后来的名字。你收了三座。你有了归墟的种。可你不够。你还差三十三座。你来不及了。”柳清玄说：“我不收完。我只要拦住你。”白隐把背上的剑抽出来。那剑是白的。和乾封剑一样。可它是白的。白得像骨头。他朝柳清玄走。他说：“你拦不住。你的剑是黑的。我的剑是白的。黑的收墟。白的合墟。黑的用来开。白的用来关。你开一座。我关一座。你开得越多。我关得越快。你收三座。我收三十六座。你拿什么拦我？”柳清玄把剑朝前刺。剑尖穿过白光。穿过白塔。他朝白隐说：“拿命。”白隐的剑横在身前。两剑相交。没有声音。黑剑和白剑撞在一起。塔顶的墙裂了。井底的石碎了。柳清玄的乾封剑穿过白隐的胸口。白隐没有倒。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剑。他笑了。他说：“你刺中了。可你刺的是我留在这里的影子。我在归墟。你来归墟。我等你。”他碎了。碎成无数白色的粉末。粉末落在井里。井底亮了。白光变成金光。金光从井底涌出来。把整间屋子照成金色。柳清玄把剑拔出来。他站在塔顶。他朝井底看。井底多了一颗种子。那种子是白色的。很小。他把它拾起来。放在掌心里。那种子在他掌心里跳。他把种子收进怀里。他转身朝塔下走。他走出白塔。他站在岛边。慕容雪站在沙滩上。她看见他出来。她跑过来。她抱住他。她说：“你收了？”柳清玄把乾封剑背好。锁魂箍贴着他的后背。微温。剑鞘上的蓝纹又长了一截。他朝慕容雪说：“收了。可白隐在归墟等我。”他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很蓝。可他知道。在那片蓝里。有一个人。比他早。比他快。比他冷。那人正在合所有的墟。他把剑握紧。他朝船上走。他朝何船夫说：“回邬隆城。”何船夫把船撑离光膜。光膜合拢。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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