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四章 归墟

天还没亮，柳巷小院里已经站满了人。陈玄风靠在东厢门槛上。他独臂上搭着那件旧袍子。阿禾抱着阿苕站在正屋门口。阿苕睁着黑眼睛朝外看。计老坐在门槛上。他面前搁着那根木杖。阿岩蹲在石榴树下。他怀里抱着那柄木剑。剑柄上的布条已经换过三回。他把布条缠得极紧。像怕它松了。王虎站在院中间。他把双刀检查了最后一遍。刀身上新磨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冷。景轩站在西厢门口。他的斗甲已经收回护腕。可他左臂上的薄纱换成了新布。穆勒把木杖从墙角拿起来。他掂了掂。他朝柳清玄点了一下头。焚羽站在院门旁边。他的右肩上还缠着布。可他怀里揣着那截骨头。他朝北面看。没有说话。

柳清玄从正屋走出来。他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旧袍子。慕容雪前两天给他缝的。袍子不新。可它合身。他把乾封剑背好。锁魂箍贴着他的后背。微温。剑鞘上的蓝纹已经满了。蓝纹里的金丝。银丝。灰点。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色。他走到阿岩面前。他蹲下来。他伸出左手。他用左手摸了摸木剑。左手能握住了。他攥了攥。他朝阿岩说：“等我回来。带你去挑剑。”阿岩点头。他没有哭。他把木剑举起来。他朝柳清玄说：“我练到第五式了。等你回来。我练给你看。”柳清玄笑了一下。他站起来。他朝陈玄风看。陈玄风把旧袍子递过来。柳清玄接过去。他把它搭在右肩上。他朝陈玄风说：“家里交给你了。”陈玄风说：“好。”他朝阿禾看。阿禾朝他点了一下头。他朝计老看。计老朝他挥了挥手。他说：“走吧。别回头。老头子我耳朵好。你们在外头的事，我听得见。”柳清玄转身。他朝院门走。慕容雪跟在他后面。景轩、穆勒、王虎、焚羽跟在后面。他们走出柳巷。巷口的修伞铺关着门。门板上贴了一张纸条。柳清玄停下来看。纸上只有两个字。“开吧。”他认出那是伞老头的笔迹。他把纸条揭下来。折好。收进怀里。他朝西面走。他们从西门出城。孙翃站在城门口。他身后跟着阿寿。还有几个孙家的伙计。他看见柳清玄出来。他没有多问。他只说：“我爹让我告诉你。归墟不在任何一张地图上。可他在任何一张地图的中间。你走过的地方。就是归墟的路。你开的墟。就是归墟的门。”柳清玄朝他拱了拱手。他出了西门。他朝西面看。西面的天很蓝。可他知道。在那片蓝里。有一个人。比他早。比他快。比他冷。那人正在合最后一座墟。他把剑握紧。他朝西面走。他的影子拖在地上。很长。可它朝西。

他们走的是来时的路。过青莽山。过白鹭渡。过棋盘岭。过龙尾坡。到三贤村时。天已经暗了。柳清玄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他朝村里看。打铁铺的门开着。炉火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他朝打铁铺走。他推开铺子的门。严三坐在炉前。他手里握着一把长柄铁钳。钳头上夹着一块烧红的铁条。他看见柳清玄进来。他没有抬头。他说：“你来了。”柳清玄在炉边的小凳上坐下来。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它靠在铁砧边。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蓝。剑鞘上的蓝纹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色。严三把铁条从炉里取出来。搁在铁砧上。他看了那把剑一眼。他看了那道蓝纹一眼。他没有问。他只说：“你要去归墟。”柳清玄说：“去。”严三把铁锤抡起来。他敲了三下。锤声很沉。他说：“归墟我没去过。可我知道它在哪。它在所有墟的中间。你走到你开的第一座墟。从那里进去。你就能到归墟。”柳清玄把乾封剑从铁砧边拿起来。他把剑搁在膝上。他把左手搁在剑鞘上。他说：“我开的第一座墟是墟城。”严三把铁锤放下。他转过身。他从木箱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块铁片。很大。有半个巴掌大。铁片上刻着纹路。和锁魂箍上的纹路很像。他说：“这是我年轻时打的。我本来想打一把刀。可我没打成。你拿着。到了归墟。若那些墟来找你。你把铁片按在地上。它会停一息。一息够你走。”柳清玄把铁片收进怀里。他站起来。他朝严三深深一揖。严三摆摆手。他说：“去吧。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块归墟的铁。我要打一把刀。”

第二天。他们从三贤村出发。朝北走。走北栈道。过断魂涧。过黑风坳。过陷沙海。过胡杨林。走到墟城时。天已经黑了。城门关着。柳清玄在城门口下了马。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剑提在右手。锁魂箍上的螭龙鳞亮了一下。蓝光从三片鳞里涌出来。剑鞘上的蓝纹全亮了。蓝纹里的金丝。银丝。灰点。同时亮起来。他把左手按在城门上。城门是凉的。可他的左手一贴上去。城门便震了一下。很轻。门缝里透出一线金色的光。他把左手收回来。城门从中间裂开。缓缓朝两边打开。门后是那条长街。长街两边的石屋还在。可那些淡色的人影又出现了。他们站在街两边。他们的脸上没有五官。可柳清玄觉得他们在看他。他朝城里走。他朝北面高台走。他走到高台下面。高台还在。门还开着。门缝里透出金色的光。他朝高台上走。他走进甬道。他走进那个圆形的空间。穹顶上的星图还在。星光还在。石台还在。他把乾封剑插进石台。剑入石三寸。锁魂箍上的螭龙鳞触到石面。蓝光入石。石台裂开。裂缝从剑尖朝外蔓延。裂缝里涌出金色的光。金光和蓝光撞在一起。整间屋子都在颤。柳清玄闭上眼。他在听。他听见一个声音。那声音说：“你回来了。你来进归墟。”柳清玄说：“我来。”那声音说：“你进了归墟。你就得走三十六座墟。每一座墟里都有东西。那些东西会问你。你得答。答对了。你过。答错了。你留。你留了。你就出不来。”柳清玄说：“我答。”他把剑拔出来。石台上的金光暗了。穹顶上的星图灭了。他转身走出甬道。他走出高台。他站在长街上。那些淡色的人影退到两边。他们让开一条路。柳清玄朝城门走。他走出城门。他站在城外的沙地上。慕容雪站在城门口。她看见他出来。她跑过来。她抱住他。她说：“归墟在哪？”柳清玄把乾封剑背好。锁魂箍贴着他的后背。微温。他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很黑。可他知道。在那片黑里。有一道门。那是他开的第一座墟。那是归墟的入口。他朝慕容雪说：“跟我来。”他朝北面走。他走出墟城。他朝北面的沙地走。他走了约莫半里地。他停住。他站在一片平坦的沙地上。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剑插进沙里。剑入沙三寸。锁魂箍上的螭龙鳞触到沙面。蓝光入沙。沙面从剑尖朝外裂开。裂缝穿过沙地。穿过沙丘。一直裂到看不见的地方。裂缝里涌出金色的光。金光从裂缝里升起来。在沙地上方聚成一道门。门是金色的。门框上刻着和天钥上的。和乾封剑鞘上的。和锁魂箍上的，是同一种纹路。柳清玄把剑拔出来。他朝慕容雪说：“走。”他走进那道门。慕容雪跟在他后面。景轩、穆勒、王虎、焚羽跟在后面。门在他们身后合拢。金色的光把他们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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