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 三十七座之外

柳清玄在邬隆城待了三天。三天里他哪儿也没去。他每天早起，在石榴树下活动左臂。左臂已经能抬能握了。他练那三个动作。起手。转身。刺出。动作很慢。可每一处都稳。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蓝。剑鞘上的蓝纹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色。蓝纹里的金丝。银丝。灰点。黑点。白点。密密地覆满了整条剑鞘。他把剑举在身前时，那六色光在日光里流转。像一条睡了很久的河。他练完剑就坐在青石条上。他把乾封剑横在膝上。他把左手搁在剑鞘上。他把右手搁在剑鞘的另一头。他闭上眼。他在听。风从北面来。风里有沙。沙里有极细的响。那响和之前不一样。之前那响像有人在唱歌。现在那响像有人在走路。一步。一步。一步。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他睁开眼。他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很蓝。可他知道。在那片蓝里。有一个人。比他早。比他快。比他冷。那人正在走路。朝他走。

第三天傍晚，孙翃来了。他进门时手里提着一只锦盒。锦盒比之前那只大。他把盒子放在桌上。他坐在柳清玄对面。他先朝正屋看了一眼。他问：“慕容姑娘呢？”柳清玄说：“在灶房。煮药。”孙翃点头。他把锦盒打开。盒里是一卷布。布是白色的。上面画着一幅图。图很简单。几条线。几个圈。圈里有字。柳清玄认出了那幅图。那是伞老头铺子里那张。可这张更大。更细。圈更多。他数了数。圈有四十多个。比三十六多。比三十七多。比三十八多。他抬头看孙翃。孙翃说：“这是伞老头走之前留下的。他放在铺子里的。我昨天收拾铺子时在墙角木箱底下找到的。他不是只有三十七把伞。他有四十九把。我数了。圈有四十九个。他藏了十二个。”柳清玄把布展开。他看那些圈。他看见了墟城。看见了伞铺。看见了灰城。看见了眼海。看见了海墟。看见了归墟。他看见了墟外之墟。那个圈最大。在中间。可他还看见了别的圈。那些圈在更远的地方。有的圈旁边画着一棵树。有的圈旁边画着一片云。有的圈旁边画着一只鸟。有的圈旁边画着一团火。有的圈旁边画着一座山。有的圈旁边画着一颗星。他数了数。十二个。十二个他没去过的圈。十二个他没见过的标记。他把布收好。他朝孙翃说：“伞老头去哪了？”孙翃说：“不知道。他走的时候只带了一把伞。那把伞是青布的。上面画着什么。我没看清。”

那天夜里，柳清玄坐在石榴树下。他把乾封剑横在膝上。他把左手搁在剑鞘上。他把右手搁在剑鞘的另一头。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蓝。剑鞘上的蓝纹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色。他闭上眼。他在听。风从北面来。风里有沙。沙里有极细的响。那响和之前不一样。之前那响像有人在走路。现在那响像有人在说话。很多人在说话。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他睁开眼。他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很黑。可他知道。在那片黑里。有四十九个地方。他收了三十七座。可还有十二座。他没去。他把剑收好。他站起来。他走进正屋。他躺下来。他把剑搁在身侧。他把左手搁在剑鞘上。他闭上眼。他睡着了。他睡得很沉。没有梦。

第二天一早。柳清玄又去了修伞铺。铺子关着。可门没锁。他推门进去。铺子里很暗。架子上那把铁伞还在。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剑搁在桌上。他坐在门口的矮凳上。他朝巷子里看。巷子里人来人往。他坐了很久。他站起来。他走到架子前。他把那铁伞取下来。他把它撑开。伞面上刻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白袍。背着一柄剑。他的脸看不清。可他的姿势柳清玄认得。那是白隐的姿势。他看了很久。他把伞收好。他把它放回架子上。他转身朝外走。他走到门口。他停住。他回头看了一眼。铺子最里面那口旧木箱还开着。箱子里空空的。可箱底有一张纸条。他走过去。他把纸条拾起来。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伞老头的笔迹。写着——“我去找第十二把。你去找第四十九把。”柳清玄把纸条收进怀里。他走出铺子。他站在巷口。他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很蓝。他知道。伞老头去找第十二把伞了。他得去找第四十九座墟。他朝巷子深处走。他推开小院的门。慕容雪站在院里。她在晒药。她看见他进来。她问：“伞老头说什么？”柳清玄在她对面坐下来。他把乾封剑搁在膝上。他说：“他说他去找第十二把伞。让我去找第四十九座墟。”慕容雪把药放下。她看着他。她说：“第四十九座在哪？”柳清玄把孙翃给他的白布展开。他把布铺在桌上。他指着图最北面一个圈。那个圈旁边画着一颗星。他说：“这里。在‘星海’。比眼海远。比海墟深。在东海最北面。那里有一片海。海面永远是黑的。可海底有光。那光像星星。所以叫星海。”慕容雪把布收好。她把药箱拿过来。她开始收拾药。她说：“什么时候走？”柳清玄说：“过三天。等我把手再养一养。等景轩的斗甲再温一温。等焚羽的肩再好一好。”慕容雪把药箱合上。她说：“好。我陪你走。”

那天下午。柳清玄把要走的事跟众人说了。王虎第一个站起来。他说：“我去。星海我没去过。可海我见过。我不怕。”柳清玄说：“你去。可你在船上等。我不让你下水。”王虎点头。景轩从东厢出来。他说：“我去。我的斗甲能挡火。能挡水。若星海里有火。我替你挡。”柳清玄说：“好。”穆勒从井边站起来。他说：“我去。星海的路我不认得。可我能认。你给我图。我就能带路。”柳清玄说：“好。”焚羽从院门旁边走出来。他的右肩上还缠着布。可他的步子很稳。他说：“我去。我欠你一次。我还你。”柳清玄说：“好。”陈玄风从东厢门槛上站起来。他独臂上搭着那件旧袍子。他把袍子递过来。他说：“我不去。我留在这里。看家。看人。看院子。”柳清玄把袍子接过去。他把它搭在右肩上。他说：“好。”阿岩从石榴树下跑过来。他抱着那柄木剑。他站在柳清玄面前。他说：“你答应我的。真剑。”柳清玄蹲下来。他用左手摸了摸木剑。他说：“等我从星海回来。带你去挑。”阿岩点头。他退回去。他站在石榴树后面。他没有哭。他把木剑举起来。他朝柳清玄说：“我等你。”

那天夜里。柳清玄坐在石榴树下。他把乾封剑横在膝上。他把左手搁在剑鞘上。他把右手搁在剑鞘的另一头。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蓝。剑鞘上的蓝纹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色。他闭上眼。他在听。风从北面来。风里有沙。沙里有极细的响。那响和之前不一样。之前那响像有人在说话。现在那响像有人在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他睁开眼。他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很黑。可他知道。在那片黑里。有十二个地方。他收了三十七座。还有十二座。他站起来。他走进正屋。他躺下来。他把剑搁在身侧。他把左手搁在剑鞘上。他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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