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一章 四十九

从冰原往南走，走了三天。三天里柳清玄没怎么说话。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看那把剑。每歇一次脚。他就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剑横在膝上。他看剑鞘上的蓝纹。蓝纹已经满了。可它不挤。它不密。它匀。匀得像一条河。蓝纹里有十八种点。金点。银点。灰点。黑点。白点。星点。云点。火点。鸟点。树点。山点。金点。光点。暗点。风点。雷点。冰点。它们不混。它们各在各处。各安其位。像十八颗极小极小的星。镶在蓝纹的河里。他把手搁在剑鞘上。那十八颗星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温。他把剑收好。他站起来。他朝南走。

慕容雪跟在他旁边。她没有问他。可她看出来了。他在数。他数那些星。他数了一遍又一遍。他数出十八颗。可他怀里有四十九颗种子。四十九颗种子。十八颗星。他数不清。他把剑握紧。他朝南走。

回到邬隆城那天。天阴着。城门口的兵卒认得他。他们让开路。柳清玄从北门进去。穿过北街。穿过西市。穿过柳巷。他推开小院的门。阿岩从石榴树下跑过来。他跑到一半停住。他看见柳清玄背上的剑。剑鞘上的蓝纹已经满了。他退回去。他站在石榴树下。他把木剑举起来。他说：“你回来了。”柳清玄蹲下来。他用左手摸了摸木剑。他站起来。他朝正屋走。陈玄风从东厢出来。他独臂上搭着那件旧袍子。他走到柳清玄面前。他把袍子披在他右肩上。他说：“回来了。”柳清玄把袍子拢紧。他说：“回来了。”他走进正屋。他坐在桌边。慕容雪端了一碗面出来。她把面放在他面前。她坐在对面。她说：“吃。”柳清玄拿起筷子。他用左手拿。他吃了一口。面很烫。他咽下去。他把碗放下。他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很蓝。他知道。他收了四十九座。他怀里有四十九颗种子。他把手搁在乾封剑的剑鞘上。剑鞘上的蓝纹全亮了。十八颗星在蓝纹里闪。他把剑收好。他站起来。他朝半卷道人的旧观走。

半卷道人坐在观堂里的矮榻上。他面前还是那半卷经。他看见柳清玄进来。他没有抬头。他说：“你收了四十九座。你怀里有四十九颗种子。你剑上有十八颗星。你数不清。”柳清玄在他对面坐下。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它搁在桌上。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灰光里泛着温润的蓝。剑鞘上的蓝纹在灰光里泛着温润的色。他说：“四十九颗种子。十八颗星。少了三十一颗。”半卷道人把经书合上。他抬起头。他的右眼睁开。金光在瞳孔里闪了一下。他说：“那三十一颗不在你剑上。在你怀里。你怀里有四十九颗种子。可你只看了剑。你没看你怀里。”柳清玄把手伸进怀里。他把四十九颗种子一颗一颗取出来。他把它们放在桌上。桌上堆了一座小山。四十九颗种子。颜色各异。金。银。灰。黑。白。星。云。火。鸟。树。山。金。光。暗。风。雷。冰。还有别的。那些颜色他叫不出名字。可它们都在。它们在桌上轻轻跳。跳得很慢。很匀。像四十九颗心。半卷道人把手指搭在种子堆上。他闭着眼。他搭了很久。然后他睁开右眼。他说：“四十九座墟。你收了四十九颗种子。可你漏了一样。”柳清玄问：“什么？”半卷道人说：“墟城。你收的第一座。你收了它。可你没从它里面拿种子。你拿了它的根。你放了它的种。它的种还在墟城里。它没有跟你走。”柳清玄把种子一颗一颗收回去。他把它们收进怀里。他站起来。他朝半卷道人深深一揖。他说：“我回墟城。”半卷道人闭上右眼。他说：“走吧。别再来。再来。就是你已经不是你了。”

那天夜里。柳清玄坐在石榴树下。他把乾封剑横在膝上。他把左手搁在剑鞘上。他把右手搁在剑鞘的另一头。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蓝。剑鞘上的蓝纹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色。十八颗星在蓝纹里闪。他闭上眼。他在听。风从北面来。风里有沙。沙里有极细的响。那响和之前不一样。之前那响像有人在数数。现在那响像有人在唱歌。很轻。很远。从四十九个地方来。他睁开眼。他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很黑。可他知道。在那片黑里。有四十九座城。他收了四十九座。可还有一座。他站起来。他走进正屋。他躺下来。他把剑搁在身侧。他把左手搁在剑鞘上。他闭上眼。他睡着了。他睡得很沉。没有梦。

第二天一早。柳清玄把要走的事跟众人说了。他要去墟城。把最后那颗种子拿回来。他带五个人。慕容雪。景轩。穆勒。王虎。焚羽。剩下的人。陈玄风看家。阿禾看孩子。阿岩练剑。计老晒太阳。他把这些人收进心里。他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很蓝。他背上乾封剑。锁魂箍贴着他的后背。微温。他朝灶房走。他朝慕容雪说：“今晚。我来下面。”

第二天天没亮。六个人从邬隆城北门出发。柳清玄骑黑马。慕容雪坐在他身后。景轩骑栗红。穆勒骑一匹灰马。焚羽骑一匹青马。王虎跑。他跑得很快。他的双刀在背上晃。他们走北栈道。过断魂涧。过黑风坳。过陷沙海。过胡杨林。走到墟城时。天已经暗了。城门关着。柳清玄在城门口下了马。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剑提在右手。锁魂箍上的螭龙鳞亮了一下。蓝光从三片鳞里涌出来。剑鞘上的蓝纹全亮了。十八颗星同时亮起来。他把左手按在城门上。城门是凉的。可他的左手一贴上去。城门便震了一下。很轻。门缝里透出一线金色的光。他把左手收回来。城门从中间裂开。缓缓朝两边打开。门后是那条长街。长街两边的石屋还在。可那些淡色的人影不见了。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柳清玄站在城门口。他把乾封剑举在身前。他朝城里说：“我回来了。”没有人回答。可城里的风变了。风从北面来。吹过长街。把街面上的灰吹起来。灰在空中打着旋。像一群没有脸的人。柳清玄走进城门。他朝北面高台走。长街很长。可他走得很快。他走到高台下面。高台还在。门还开着。门缝里透出金色的光。他朝高台上走。他走进甬道。他走进那个圆形的空间。穹顶上的星图还在。星光还在。石台还在。石台上多了一样东西。是一颗种子。灰色的。很小。在石台中央轻轻跳。柳清玄走过去。他把种子拾起来。放在掌心里。那种子在他掌心里跳。跳得很沉。很稳。像一颗真正的心脏。他把种子收进怀里。他转身朝外走。他走出甬道。他走出高台。他站在长街上。那些淡色的人影又出现了。他们站在街两边。他们的脸上没有五官。可柳清玄觉得他们在看他。他朝城门走。他走出城门。他站在城外的沙地上。慕容雪站在城门口。她看见他出来。她跑过来。她抱住他。她说：“你拿了？”柳清玄把乾封剑背好。锁魂箍贴着他的后背。微温。他朝慕容雪说：“拿了。四十九颗。满了。”他朝南面看。南面的天很蓝。他知道。他收了四十九座。他怀里有四十九颗种子。他剑上有十八颗星。他把剑握紧。他朝慕容雪说：“走。回家。”他朝南走。他的影子拖在沙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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