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二章 南归

柳清玄从山顶下来时，天已经亮了。他在山脚下看见一条小溪。溪水很清，流得很慢。他在溪边蹲下来，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水凉得他一激灵。他站起来，把两把剑背好。乾封剑在左，暗河黑剑在右。锁魂箍贴着后背，微温。他朝南走。

南面的路比北面的路好走。没有沙丘，没有骨山，没有会动的灰。路两边有草，有树，有鸟叫。他走在路上，步子很稳。他走了半日，看见路边有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槐树下有几个孩子在踢毽子。他们看见柳清玄，都停下来，朝他看。一个胆子大些的男孩跑过来，仰着脸问：“你是过路的吗？”柳清玄说：“是。”男孩说：“你要去哪里？”柳清玄说：“南边。”男孩说：“南边有大城。你去大城吗？”柳清玄说：“去。”男孩说：“那你帮我带个信。我爹在南边的大城里做工。你告诉他，我娘生了弟弟。让他回来看看。”柳清玄说：“你爹在哪个大城？”男孩说：“叫邬隆城。他在一个叫‘友来客栈’的地方做工。”柳清玄站在槐树下。他看着那个男孩。他想起邬隆城的友来客栈。想起曹春。想起刘氏。想起曹凡宇。想起阿禾。想起阿苕。他蹲下来。他朝男孩说：“我认识友来客栈的曹掌柜。你爹叫什么？”男孩说：“我爹叫赵大柱。”柳清玄说：“好。我替你带信。”男孩笑了。他跑回孩子堆里，大声说：“他认识曹掌柜！他替我带信！”孩子们都笑起来。柳清玄站起来。他朝村里看。他看见一个妇人站在门口，朝这边望。那是男孩的娘。他朝那妇人点了点头。妇人朝他笑了笑。他朝南走。

走了两天。他在路边看见一座庙。庙不大，供的是土地公。土地公的泥像歪着，脑袋掉了一半。他想起自己在破庙里歇脚的那个晚上。他走进庙里。他坐在土地公前面。他把两把剑横在膝上。他把左手搁在乾封剑的剑鞘上。他把右手搁在暗河黑剑的剑鞘上。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蓝。剑鞘上的蓝纹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色。剑身上的六十二颗星在日光里闪着。暗河黑剑剑身上的六十一颗星在日光里闪着银光。他闭上眼。他在听。风从北面来。风里有沙。沙里有极细的响。那响和之前不一样。之前那响像有人在哭。现在那响像有人在笑。很多人的笑。他睁开眼。他朝两把剑看。他说：“你们在笑什么？”没有人回答。可那些笑声更大了。他握紧剑柄。他朝那些笑声走。他走进剑里。

剑里是一片黑。很黑，很静。他站在黑里。他看见远处有光。很淡的光。他朝那光走。他走到光前面。光里没有人。可光里有东西。很多。很密。他看见那些人。那些脸。那些身形。那是六十一个人。他们站在光里。他们朝他看。他们开口了。他们的声音很齐。很沉。像从地底传上来的。他们说：“你恨了。”柳清玄说：“我恨了。”那些人说：“你恨了。你就能关门了。”

柳清玄站在光里。他看着那些人。他说：“你们在等我？”那些人说：“我们在等你。我们等了千年。万年。我们在墟里等你。我们在你的剑里等你。我们在你的心里等你。你来了。你恨了。你就能送我们走了。”柳清玄说：“送你们走？去哪里？”那些人说：“去我们该去的地方。我们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你恨了。你就能开门了。你开门了。我们就能走了。”柳清玄说：“我开门。你们走。”那些人说：“你恨了。你就能开门了。你开门了。我们就能走了。”柳清玄把乾封剑举起来。他把暗河黑剑举起来。他把两把剑朝前刺。两把剑穿过光。穿过那些人。穿过六十一个人的胸口。那些人碎了。碎成无数金色的粉末。粉末落在黑里。黑亮了。金光从黑里涌出来。把整片黑照成金色。柳清玄站在金光里。他把两把剑收回来。他朝上面走。他走出剑里。他睁开眼。他坐在土地庙里。他把两把剑收好。他站起来。他朝庙外走。天已经亮了。他朝南走。

走了两天。他到了黑漠的边缘。他走过黑漠。他走过胡杨林。他走过墟城。他走过陷沙海。他走过断头崖。他走过黑风坳。他走过断魂涧。他走过巫云山的外围。他到了白鹭渡。他过了河。他到了青莽山。他翻过山。他到了邬隆城的北门。城门开着。守门的兵卒认得他。他们让开路。他走进北门。他走在北街上。街上有行人。有卖菜的。有赶车的。有孩子在路边踢石子。有老妇人坐在门槛上补衣裳。有汉子蹲在墙根下下棋。有女人在井边洗衣裳。有男人在河边钓鱼。有年轻夫妻在桥上牵着手走。有老人在庙里烧香。有醉汉在酒馆里吵架。有说书先生在茶馆里讲故事。柳清玄走过这些人。他看这些人。他听这些人。他闻这些人。他把这些收进心里。他朝柳巷走。

他推开小院的门。阿岩从石榴树下跑过来。他跑到一半停住。他看见柳清玄背上的两把剑。他退回去。他站在石榴树下。他把木剑举起来。他说：“你回来了。你回来得早。”柳清玄蹲下来。他用左手摸了摸木剑。他站起来。他朝正屋走。陈玄风从东厢出来。他独臂上搭着那件旧袍子。他走到柳清玄面前。他把袍子披在他右肩上。他说：“回来了。饭在灶上。”柳清玄把袍子拢紧。他说：“回来了。”他走进正屋。他坐在桌边。慕容雪端了一碗面出来。她把面放在他面前。她坐在对面。她说：“吃。”柳清玄拿起筷子。他用左手拿。他吃了一口。面很烫。他咽下去。他把碗放下。他朝慕容雪看。他说：“我回来了。”慕容雪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静。她说：“我知道。”她把碗收走。她站起来。她走到灶房。她开始和面。柳清玄坐在桌边。他听见灶房的声音。水声。面声。锅声。他站起来。他走到灶房门口。他看着她。她的背很直。她的手很稳。她在擀面。她擀得很慢。很仔细。他把这一幕收进眼睛里。他转身走了。他走到石榴树下。他坐在青石条上。他把两把剑横在膝上。他把左手搁在乾封剑的剑鞘上。他把右手搁在暗河黑剑的剑鞘上。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蓝。剑鞘上的蓝纹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色。剑身上的六十二颗星在日光里闪着。暗河黑剑剑身上的六十一颗星在日光里闪着银光。他闭上眼。他在听。风从北面来。风里有沙。沙里有极细的响。那响和之前不一样。之前那响像有人在笑。现在那响像有人在唱歌。很轻。很远。从六十二颗星里传出来。他睁开眼。他朝两把剑看。他把手搁在星上。他说：“你们在唱什么？”没有人回答。可那些歌声更大了。他站起来。他朝正屋走。他走进正屋。他躺下来。他把两把剑搁在身侧。他把左手搁在乾封剑的剑鞘上。他把右手搁在暗河黑剑的剑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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