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八章 作者之座

柳清玄回到邬隆城后的第十天，邬隆城全变了。不是变坏。是变好。街上的人在动。他们走路。说话。笑。哭。活着。他们做买卖。他们赶车。他们踢毽子。他们洗衣裳。他们钓鱼。他们烧香。他们吵架。他们说书。他们活。柳清玄每天早上坐在石榴树下磨剑。磨完两把剑，他就去街上走。他走到卖菜的老汉面前，买一把菜。老汉笑了。他走到踢毽子的孩子面前，踢两脚。孩子笑了。他走到洗衣裳的女人面前，帮她提一桶水。女人笑了。他走到钓鱼的男人面前，看他钓上一条鱼。男人笑了。他走到阿岩面前，陪他练一遍剑。阿岩笑了。他走到陈玄风面前，看他补那件旧袍子。陈玄风笑了。他走到慕容雪面前，吃她煮的面。慕容雪笑了。他每天做这些事。他每天让他们笑。他每天让他们信。

可他没有笑。他坐在石榴树下，把两把剑横在膝上。他把观者之笔从怀里取出来。那笔是灰的。可它不沉。它浮。像一片极薄极薄的云。他把笔搁在两把剑中间。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蓝。剑鞘上的蓝纹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色。剑身上的六十二颗星在日光里闪着。暗河黑剑剑身上的六十一颗星在日光里闪着银光。观者之笔在日光里泛着灰光。他闭上眼。他在听。风从北面来。风里有沙。沙里有极细的响。那响和之前不一样。之前那响像有人在笑。现在那响像有人在写。很多人。在写。他睁开眼。他朝天上看。天很蓝。可那道缝还在。它没有合。它还在裂。它还在那里。他朝那道缝看。他朝那道缝说：“你们的笔。在我这里。你们还在写？”那道缝没有回答。可它更亮了。他站起来。他朝正屋走。他朝慕容雪说：“我得再走一趟。”慕容雪看着他。她没有问去哪。她说：“我跟你去。”柳清玄说：“这次不行。”慕容雪说：“为什么？”柳清玄说：“我要去‘作者之座’。”慕容雪说：“作者之座是什么？”柳清玄说：“半卷道人昨夜又托梦给我。他说，观者在故事之海。观者在写。观者在改。可观者上面还有一层。观者上面有‘作者’。作者坐在‘作者之座’上。作者写观者。作者写故事之海。作者写所有。观者写我们。”慕容雪把药箱拿过来。她把药箱放在青石条上。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柳清玄说：“三天。最多五天。若五天我没回来。你就带阿岩走。带阿苕走。带计老走。带陈玄风走。带王虎走。带这座城里所有还信的人走。往南走。走到邬隆城以外。走到巫云山以外。走到黑漠以外。走到他们改不了的地方。”慕容雪把药箱推到他面前。她说：“药在里面。白布在里面。金针在里面。你带着。”柳清玄接过药箱。他把它背在肩上。他朝慕容雪看。他说：“等我回来。我给你煮面。”慕容雪说：“好。”柳清玄朝院门走。他走到门口。他停住。他没有回头。他说：“我走了。”慕容雪说：“好。”

柳清玄从柳巷出去。他走在邬隆城的街上。街上的人在动。他们走路。说话。笑。哭。活着。他走过这些人。他听这些人。他把这些收进心里。他朝北门走。他走出北门。他站在北门外面。他朝天上看。天上那道缝还在。他朝那道缝走。他没有走进那道缝。他朝那道缝上面走。他朝那道缝上面走。他走了很久。他走到缝的上面。他站在缝的上面。他把两把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两把剑插在地上。一把乾封剑。一把暗河黑剑。剑入地三寸。锁魂箍上的螭龙鳞亮了一下。蓝光从三片鳞里涌出来。剑鞘上的蓝纹全亮了。剑身上的六十二颗星同时亮起来。暗河黑剑剑身上的六十一颗星同时亮起来。他把观者之笔从怀里取出来。他把笔举在身前。他把左手按在乾封剑的剑柄上。他把右手按在暗河黑剑的剑柄上。他闭上眼。他在听。风从北面来。风里有沙。沙里有极细的响。那响像有人在写。很多人在写。他朝那些写声走。他走进笔里。

笔里是一片灰。很灰，很静。他站在灰里。他朝上走。他朝更高的地方走。他走了很久。他走到一片海前面。海是灰的。可它不沉。它浮。像一片极薄极薄的云。他朝那片海走。他走进那片海。他的脚踏在海面上。海不陷。它托着他。他朝前走。走了很久。海面上出现了一座山。山是灰的。可它比灰更灰。它灰得发黑。他朝山上走。他走了一天一夜。到了山顶。山顶上有一个平台。平台是圆的。很平。很宽。像被人用刀削出来的。平台中央有一张椅子。椅子是灰的。可它比灰更灰。它灰得发黑。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灰袍。他的脸很模糊。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画。他的眼睛很老。很静。像两口填满了时间的井。他手里拿着一支笔。那笔是灰的。他朝柳清玄看。他说：“你来了。我是作者。我在写。”柳清玄说：“你在写什么？”作者说：“我在写观者。我在写故事之海。我在写所有。我在写观者写你。我在写观者写你写阿岩。我在写观者写你写这座城。我在写观者写你写邬隆城。我在写观者写你写阿岩写街上的人写这座城。我在写观者写你写阿岩写街上的人写这座城写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我在写观者写你写阿岩写街上的人写这座城写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写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的每一个故事。我在写观者写你写阿岩写街上的人写这座城写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写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的每一个故事写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的每一个故事的每一个字。”

柳清玄站在山顶。他看着作者。他看了很久。他把两把剑举起来。他说：“你的笔在哪里？”作者把笔举起来。那笔是灰的。可它不沉。它浮。像一片极薄极薄的云。柳清玄把两把剑朝前刺。一把乾封剑。一把暗河黑剑。两把剑同时穿过灰光。穿过椅子。穿过作者的胸口。作者碎了。碎成无数灰色的粉末。粉末落在山顶上。山顶亮了。灰光变成金光。金光从山顶上涌出来。把整座山照成金色。柳清玄把两把剑拔出来。他站在山顶上。他朝椅子看。椅子上有一支笔。那笔是灰的。他把它拾起来。他把它举在身前。那笔在他手里跳。跳得很沉。很稳。像一颗真正的心脏。他把笔收进怀里。他转身朝外走。他走出作者之座。他走出笔里。他睁开眼。他站在邬隆城的北门外面。他把两把剑从地上拔出来。他把它背好。锁魂箍贴着他的后背。微温。他朝天上那道缝看。那道缝还在。它没有合。它还在裂。他朝那道缝说：“你们的作者。在我这里。你们的笔。在我这里。你们写。我写。我写你们写不了的故事。”那道缝没有回答。可它更亮了。他朝城里走。他走在邬隆城的街上。街上的人在动。他们走路。说话。笑。哭。活着。他走过这些人。他听这些人。他把这些收进心里。他朝柳巷走。他推开小院的门。阿岩从石榴树下跑过来。他跑到一半停住。他看见柳清玄背上的两把剑。他退回去。他站在石榴树下。他把木剑举起来。他说：“你回来了。你回来得早。”柳清玄蹲下来。他用左手摸了摸木剑。他站起来。他朝正屋走。陈玄风从东厢出来。他独臂上搭着那件旧袍子。他走到柳清玄面前。他把袍子披在他右肩上。他说：“回来了。饭在灶上。”柳清玄把袍子拢紧。他说：“回来了。”他走进正屋。他坐在桌边。慕容雪端了一碗面出来。她把面放在他面前。她坐在对面。她说：“吃。”柳清玄拿起筷子。他用左手拿。他吃了一口。面很烫。他咽下去。他把碗放下。他朝慕容雪看。他说：“我回来了。”慕容雪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静。她说：“我知道。”她把碗收走。她站起来。她走到灶房。她开始和面。柳清玄坐在桌边。他听见灶房的声音。水声。面声。锅声。他站起来。他走到灶房门口。他看着她。她的背很直。她的手很稳。她在擀面。她擀得很慢。很仔细。他把这一幕收进眼睛里。他转身走了。他走到石榴树下。他坐在青石条上。他把两把剑横在膝上。他把左手搁在乾封剑的剑鞘上。他把右手搁在暗河黑剑的剑鞘上。他把观者之笔和作者之笔并排搁在两把剑中间。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蓝。剑鞘上的蓝纹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色。剑身上的六十二颗星在日光里闪着。暗河黑剑剑身上的六十一颗星在日光里闪着银光。观者之笔在日光里泛着灰光。作者之笔在日光里泛着灰光。他闭上眼。他在听。风从北面来。风里有沙。沙里有极细的响。那响和之前不一样。之前那响像有人在写。现在那响像有人在笑。很多人在笑。他睁开眼。他朝天上看。天很蓝。可那道缝还在。它没有合。它还在裂。它还在那里。他朝那道缝看。他朝那道缝说：“你们的作者。在我这里。你们的笔。在我这里。你们写。我写。我写你们写不了的故事。”那道缝没有回答。可它更亮了。他站起来。他走进正屋。他躺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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