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七章 混沌

从第八座山下来的时候，柳清玄的左眼没有跳。左眼闭着，像一只睡了的鸟。可他的右眼在跳。右眼从来跳过。从风隐村出来，左眼一直在跳。左眼是伏魔战神的眼。左眼看的是妖魔。看的是恨。看的是放。看的是还。看的是等。看的是空。看的是跳。看的是活。看的是全部。看的是所有。看的是他左眼该看的一切。可右眼是柳清玄的眼。是凡人的眼。是十九岁少年的眼。是清风山无为派第三十七代掌门入室弟子的眼。是贪玩不爱练功可修炼神术仙法速度惊人的眼。是尊师扶弱的眼。是毅然决然走上坎坷伏魔道路的眼。右眼从来没跳过。可它现在跳了。跳得很轻。跳得很慢。跳得很沉。跳得像有人在里面敲木鱼。一下。一下。一下。敲的是空。敲的是无。敲的是混沌。

慕容雪走在他旁边。她看见他右眼在跳。她把手搭在他右眼上。她说：“怎么了？”

柳清玄说：“右眼在跳。”

慕容雪说：“右眼从来不跳。”

柳清玄说：“嗯。”

慕容雪说：“看见什么了？”

柳清玄说：“看见一座山。第九座山。山是空的。山是无的。山是混沌的。山上有东西。可我看不清。左眼看不清。右眼也看不清。因为它是混沌。混沌就是看不清。混沌就是无。混沌就是空。混沌就是混沌。”

窫窳走在他另一边。他已经不是龙身了。他是人形。金袍。白发。蓝眼。可他的蓝眼在暗处发灰。他说：“混沌。天帝的大儿子。管天地。混沌。我在疏属山上听过他的名字。他被绑在我旁边。他被绑了五百年。天帝绑他的时候说——混沌，你混沌。你无。你空。你分不清。你看不明。你听不见。你说不出。你该绑。你该罚。天帝把他绑在疏属山正中。我被绑在北面。穷奇被绑在南面。饕餮被绑在东面。梼杌被绑在西面。我们四个人围着他。他等你。”

柳清玄说：“他等我。我来了。”

窫窳说：“可他不像危。危想放下。穷奇不想放可他被李大山放了。饕餮不想放可他被李小翠放了。梼杌不想放可他被我放了。混沌不想放。他也不想被放。他就要混沌。你怎么办？”

柳清玄说：“那就让他混沌。让他无。让他空。让他分不清。让他辨不明。让他看不见。让他听不见。让他说不出。让他混沌够了。让他混沌到不想混沌了。让他混沌到混沌累了。让他混沌到混沌死了。他自然就分了。就辨了。就有。就无。就空。就跳了。就活了。”

窫窳说：“他要你混沌呢？”

柳清玄说：“那就让我混沌。”

窫窳说：“你不混沌。”

柳清玄说：“我不混沌。可我混沌。”

窫窳说：“你混沌，你就混沌了。”

柳清玄说：“我混沌，我就不混沌了。”

窫窳说：“你混沌，你怎么会不混沌了？”

柳清玄说：“因为他要我混沌。他要我混沌。我混沌了，他就混沌了。他混沌了，他就满足了。他满足了，他就不分了。他不分了，他就不辨了。他不辨了，他就不有。不无。不空。他不空，他就不混沌了。他不混沌了，他就放了。他就还了。他就空了。他就跳了。他就活了。”

窫窳看着柳清玄。他看了很久。他说：“你像一个人。”

柳清玄说：“像谁？”

窫窳说：“像混沌。”

柳清玄笑了。他说：“混沌是神。我是人。”

窫窳说：“混沌是神。你是人。可你像他。”

他们朝南走。走了一天。这天天很蓝。蓝得像慕容雪的眼睛。蓝得像窫窳的心。蓝得像危的泪。蓝得像李小虎的石头。蓝得像李大山的笑。蓝得像李小翠的石头。蓝得像阿岩的布老虎。蓝得像刘小武的火。蓝得像王虎的刀。蓝得像陈玄风的针。蓝得像穆勒的藤。蓝得像景轩的无字剑。蓝得像焚羽的骨头。蓝得像他们的全部。蓝得像他们的所有。蓝得像他们的一切。蓝得像第九座山。

第九座山是蓝的。整座山是蓝的。山是蓝的。石是蓝的。土是蓝的。树是蓝的。草是蓝的。花是蓝的。连空气都是蓝的。连风都是蓝的。连光都是蓝的。连暗都是蓝的。连蓝都是蓝的。蓝得像一片海。蓝得像一块天。蓝得像一颗心。蓝得像一个梦。蓝得像一个空。蓝得像一个无。蓝得像一个混沌。蓝得像混沌。

柳清玄站在山脚下。他抬头看。山顶上有一只兽。很大。很蓝。它比梼杌小。它比饕餮小。它比穷奇小。它比窫窳小。可它比他们都老。老得像一座山。老得像一块石。老得像一棵树。老得像一根草。老得像一朵花。老得像一阵风。老得像一束光。老得像一团暗。老得像一个蓝。老得像一个混沌。它蹲在山顶上。它的身子像狗。可它长着人的脸。它的脸没有五官。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没有耳朵。没有眉毛。没有头发。没有一切。它的脸是平的。是空的。是无的。是混沌的。它没有眼睛可它看着柳清玄。它没有嘴可它说：“柳清玄。你来了。”

柳清玄说：“我来了。”

混沌说：“你带了几个人？”

柳清玄说：“十四个。”

混沌说：“十四个。不够我分。”

柳清玄说：“够不够，分了才知道。”

混沌说：“你说得对。够不够，分了才知道。”它站起来。它的身子很大，可它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它从山顶往下走。它走得很慢。可它每一步都让整座山在变。山在变蓝。山在变空。山在变无。山在变混沌。它走到山腰。它停下来。它看着柳清玄。它没有眼睛可它看着。它没有嘴可它说：“你身上有窫窳的味道。”

柳清玄说：“你要分我什么？”

混沌说：“我分你的左眼。我分你的右眼。我分你的左手。我分你的右手。我分你的左脚。我分你的右脚。我分你的心。我分你的肝。我分你的脾。我分你的肺。我分你的肾。我分你的魂。我分你的魄。我分你的神。我分你的气。我分你的精。我分你的血。我分你的肉。我分你的骨。”

柳清玄说：“你分。你分了我。我就混沌了。我就无了。我就空了。我就看不见了。我就听不见了。我就说不出了。我就混沌了。可你分不了。你分了我的左眼。”

混沌看着柳清玄。它没有眼睛可它看着。它没有嘴可它笑了。它笑了。它的笑没有声音。它的笑是空的。是无的。是混沌的。它说：“你像一个人。”

柳清玄说：“像谁？”

混沌说：“像我自己。像我没混沌的时候。像我没被绑的时候。像我没被放的时候。像我没去人间的时候。像我还有的时候。像我还有所有的时候。像我还有一切的时候。像我还分的时候。像我还辨的时候。像我还看得见的时候。像我还听得见的时候。像我还说得出来的时候。像我还混沌的时候。像我还像你的时候。”

柳清玄说：“你原来是什么？”

混沌不说话。它低下头。它没有头可它低下了。它的狗身蜷起来。它像一只蜷在地上的狗。一只长着人脸的狗。一只没有五官的狗。一只空的狗。一只无的狗。一只混沌的狗。它说：“我原来是天帝的大儿子。我的名字叫混沌。我是天帝的第一个儿子。我二弟是梼杌。我三弟是饕餮。我四弟是穷奇。我是老大。我爹说——混沌，你去管天地。梼杌，你去管人间。饕餮，你去管鬼神。穷奇，你去管赏罚。我去了。我管天地。天地很大。天地很杂。天地很乱。天有日月。有星辰。有风雨。有雷电。有云。有雾。有霜。有雪。有雹。有虹。有霞。有光。有暗。地有山川。有河流。有湖海。有草木。有鸟兽。有虫鱼。有人。有神。有魔。有鬼。有怪。有妖。有精。有灵。有魂。有魄。有气。有精。有血。有肉。有骨。有皮。有毛。有发。有指甲。有牙齿。有舌头。有喉咙。有胃。有肠。有胆。有脑。有脊。有肩。有肘。有腕。有掌。有指。有膝。有踝。有足。有趾。有一切。有全部。有所有。我管不完。我分不清。我辨不明。我看不见。我听不见。我说不出。我问我爹——为什么天地这么大？你混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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