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居然是道友

灵秀的辉光升腾，开路者低垂眼眸，修长的十指缓缓起落，清澈透亮的箫声吹响了安魂咒。

悠远的气息在管竹中流淌，透射出浩瀚而苍凉的音节，无数蛙声虫鸣接连响起，星辉与月光顺着萧声的节律，同天空大地明暗交错变换不止。

来自神异之地的力量开始弥漫，逐渐笼罩四周，景色慢慢褪去色彩，它所触及的地域既是梦境。沉重的意识更加强烈的反馈身体，嗡的一声，逐渐清醒，逐渐明悟，每一个活着的证明都在此刻澄清丰满。

神志游荡在外，抬起头，沿着星河的轨迹，自桌家大院走出，走出景极大地，走出东灵贞州，见证春去秋来，体会生老病，死感叹王朝更替，遥望山海变迁。

摒弃于温情之外，沉浸于荒凉，有舍得，才得以清楚天地的恩泽。

立于飞檐的演奏者，指尖仿佛有清风在徐徐吹开，吹开了神异的迷雾，把传说中神牛的眼泪滴在了每个人的心上，清脆水滴声在心头响起，然后他们看见了一切。

但是，他们的心，一下子落入了冰窖中。

世界的本质再一次被凡夫俗子所窥探，空荡荡的，随之而生的是无边的恐惧。

古老而庄严的仪式拥抱每一个灵魂，抚慰初生的喜悦与惶恐，将沉淀的智慧与孤寂流淌至每一个心灵每一个角落。

而就在如此的夏日夜，渐渐丰满与清澈的此刻，看不清面目的黑袍们穿行在假山走廊中。冷冽的刀锋自身后的鞘抽出，很快，又隐没在阴影中。

月色如霜，浸透山河。无边的光辉洒下，箫声从不远处传来，浩瀚清灵，夜风吹起，声声息息，听在耳中，勾动了心绪。

杀意开始扩散，又慢慢汇聚凝实，千丝万缕的顺着音节偷渡到每一个角落，不知道多少蜘蛛同时编制着一张网，渐渐笼罩了所看所听所想。

杀意渐渐浓郁，从丫鬟房中趟出，从仆役房中崩裂，潜藏在各处的野兽不再掩盖腥臭，肆无忌惮地露出的獠牙。

杀意已然沸腾，黑暗中亮起了一双双兽眼，赤红而决绝。

一个个身影走出，背对光明的他们，被勾勒出惊怵的身影。就在某个瞬间，乌云骤起，环盖大地，无数臭名昭著的灵息如薪火传燃。

远远看去，一片汪洋。

他们带着岩浆般的炽热，修行者所拥有的神异在此刻展现，改变现实，张牙舞爪。

这些门派弃徒、邪魔修士凌空而立，沐浴在沸腾的杀意之中，或残忍或冷漠地向下俯览，各色眼瞳中都映着同一个身影。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随着安魂曲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吹奏者黯然，一声哀叹，“尽心尽力也。”

有一柄染血的法器高举，一声声怒吼出口，慨慨然如赴死！

“桌静姝！”

以亡心之徒的诅咒作为开始，雷声滚滚，狂风不止，顷刻间汇聚成电光闪动的黑云。

堂堂皇皇的道玄之理，运行之间，规规矩矩，但本该是纯净的生机与死气充满了亡魂的凄惨声，罪行昭然，被血祭的灵魂在哭喊着复仇。

“生息轮回阵！”卓静姝面容一肃，随之而起的是愤怒，一丝决然和一点点莫名的兴奋。

“叛宗鼠类！”

就在那个刹那，所有人瞩目的身影蛟然舞动，似鹤舞长空，又似繁花盛开，只见她手中灵辉清如秋水，明而不绚，带起不可阻挡的凌厉将狂风与黑云彻底撕裂。

被夜宴猎杀的玄门正宗蕴灵宗少阳执事桌静姝，她正手握光辉立于亭宇之间，遥指不速之客，皓首微昂冷冷一笑。

风好闲悠悠醒来，眼前模糊，耳中嗡鸣，冷汗早已浸透了全身，过来好一会儿，才能模向枕边，感受到自己的长萧还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山上传来钟鼓声，在春季里，昌盛的蕴灵宗外门的修行者们，在黎明还没有到来的时候，一天的修行就在钟鼓声中开始了。

今日惊蛰，卯月的起始；卯，仲春之月，卦在震位，万物出乎震，乃生发之象。

每逢节气之时，风好闲总不能日常修行，尘封在那个夜晚的记忆涌上心头，所见所想都是那张清美的脸，她左眼边上有一颗淡淡的痣，笑得冷冷的。

那一夜她缓缓走来，手持竹简，像猫一样，看着地上唯一清醒的风好闲，就近找了块干净的地，轻轻地盘坐而下，忍着全身剧痛，抿抿嘴苍白的嘴唇，轻轻一笑。

她低头看去，只见这个今日来为自己爷爷贺寿演出乐师生得很是清秀，凤眼长眉，眼中有光泽，之前没见他笑，他笑起来应该也很好看。

她轻笑一声，轻声道：“你吹的曲子很好听，我没有听过更好的了，你死在这里太可惜了，你怎么不跑呢？”

动弹不得的风好闲想要起身，扑腾几下，最终摔了回去。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手一招，将乐师滚落在一旁的长萧摄了过来，轻轻地放在风好闲手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苍穹。

天空中只剩月与星辰了。

地上是爷爷七十寿诞大会，原本的高朋满座，人山人海，互相吹嘘，像是吃饱的猪，睡成一排排一沓沓，真安静。

漫天酒臭味，一片油光色。

“姚班主还在这里，不能跑。 ”风好闲艰难地回答道，紧紧握住自己的长萧，女子靠得很近，传来幽幽的香味，他想转过身去。

“这样啊，那真好呢。今天这么热闹，人却没有死几个，一群鼠辈跑得太快了，我很不开心，你看这一地剩下的。”卓静姝闻言兴致大增，将贵宾处的人一一指给风好闲看：“那是我大伯一家，那是我的三叔一家，最右边的那是我的父母，那一片都是我的亲戚，这一片呢，没有血缘关系，我也都喊叔叔伯伯的。

现在我就想杀人，杀了他们不好，我杀了你们吧。”

风好闲脑子‘轰’的一声，一片空白，慌忙地说着：“你不能杀姚班主他们，不能杀，他们不能死，他有家人，季叔有……。”

卓静姝再伸手一招，他大伯背后的靠垫被抢了过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垫好，风好闲顺着看去，他大伯正好在地上滚了两圈。

她像猫一样的再拱供，微微卷曲修长的身躯，最后嘴角轻勾半阖着眼，说：“我杀你们，与你何干？”

风好闲只觉得荒唐，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这个女子。

忽地发现卓静姝手上竹简神异起来，晶莹剔透，夺人眼目，发出阵阵光辉，看上去像是山峦，忽地眼睛生疼，眨眼再看又成了一片汪洋，接着又成了一颗又一颗的星星，数也数不清了，一片苍穹。

星辰间有字在动，风好闲脑中生起念头，读出来，读出来。读出来！急得面红耳赤，越急越气，心中郁闷，就要爆发。神志在燃烧，血液在沸腾，身上竟然冒出了白气。

风好闲竟颤颤巍巍站起。霎时间一片寂静，万物窒息。双臂张开，冲天高举，喊得山野震荡，林木悚然——

“不可杀！”

卓静姝猛地愣住了，不自觉地回了声：“好。”

哈哈哈，卓静姝狂笑不止，笑得眼泪直流，笑得满地打滚，干净整洁的衣裳滚满了泥土，顺滑的秀发揉成了一团，清脆笑声响彻上空。

“居然，居然是道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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