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师命难违情难断

暮色漫过青瓦时，叶凌霄揣着刻“凌”字的玉牌，脚步在青石板上叩出细碎的响。

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映在他眉间，将影子拉得老长，像一道看不见的枷锁。

他能感觉到心口战魔纹随着离凌霄殿越近，跳动得越急，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那是老宗主的气息，从小到大，每次他受了委屈躲在后山，都是这缕温和的灵力顺着战魔纹爬进他心口，把他从冰窖似的孤寂里捞出来。

那股暖意此刻却带着一丝颤抖，仿佛也预感到了什么。

“吱呀——”

凌霄殿朱漆大门在他面前敞开，穿月白锦袍的白发老者正背手立在鎏金香炉旁。

炉中沉香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织成薄雾般的纱幕。

檀香混着松烟墨的味道涌出来，叶凌霄鼻尖突然发酸——老宗主总说，他身上有股子被遗弃的冷味，所以每日要烧三柱沉水香，说要把那冷味慢慢煨成人间烟火气。

此刻那熟悉的香气竟让他眼眶发热，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病榻前的夜晚。

“小凌来了。”凌问天转身，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笑，目光扫过他腰间的斩劫刀，“这刀，倒是比昨日更亮了些。”

叶凌霄单膝跪地，掌心按在青石板上：“弟子让您失望了么？”

“失望？”凌问天弯腰虚扶他起来，指腹擦过他眼角未褪的红，“今日演武场那三刀，刀刀斩在人心上。我教了你十年，最欣慰的不是你破了虚影分身，是你斩完分身还能收刀入鞘——魔纹翻涌时还能守住本心，这才是战魔该有的样子。”

叶凌霄喉结动了动，战魔纹在衣襟下烫得他心口发疼，仿佛有火苗沿着经脉蔓延。

他想起方才赵云澜骂他“邪术”时，台下那些先惊后疑的眼神，想起宗执法说要呈录像时，人群里压着的窃窃私语。

他握紧斩劫刀的刀镡，金属凉意顺着掌心爬上来：“师父，他们说……”

“他们说战魔纹是灾祸。”凌问天截断他的话，转身从案头拿起那卷比试录影。

影像里叶凌霄周身的赤红寒焰还在跳动，他指尖轻轻点在火焰上，“三百年前，我在乱葬岗捡到裹着血布的你，心口这团火焰就烧得比现在还旺。当时玄医子说，这是魔纹，养不活的。可我偏要养——”

他侧头看向叶凌霄，眼底有星子在闪，“你是我凌问天的徒弟，是凌霄宗的内门首座，是能扛住天地大劫的人。但记住了，树大招风。”

最后四字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叶凌霄心上。

他忽然想起今日宗执法看他的眼神，想起大师兄倒在擂台时，人群里有个外门弟子小声说“战魔降世”。

他喉咙发紧：“弟子明白，往后定当谨言慎行，不给宗门招祸。”

“不是给宗门招祸。”凌问天伸手按住他后颈，灵力顺着战魔纹缓缓注入，温润如春风拂面，“是别让那些躲在阴沟里的东西，拿你当刀使。”

殿外忽然响起清越的叩门声。

凌问天松开手，眉峰微挑：“玄医子？”

“回宗主，有要事禀报。”

玄医子推门进来时，叶凌霄闻到了熟悉的药香——那是他每次受伤后，玄医子熬的续骨膏的味道。

今日却没有那种温润的草木气息，反而透着一丝苦涩与焦躁。

老者今日却没带药箱，袖中露出半截玉简，脸色比往常更沉：“宗主，叶师侄的战魔纹……起变化了。”

叶凌霄心头一紧。

他记得三个月前玄医子为他诊脉时，曾说战魔纹的力量像被什么封印着，如今看来，那封印怕是要破了。

“今日比试时，魔纹引动的寒焰里，混了斩劫刀的杀意。”玄医子将玉简递给凌问天，“老臣用探灵术查过，这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撕扯，若继续融合刀意……”他顿了顿，看了眼叶凌霄，“怕是要失控。”

殿内檀香突然变得刺鼻，像是某种警告。

叶凌霄望着师父鬓角新添的白发，喉间发苦——原来方才老宗主说的“树大招风”，不全是指外门弟子的议论。

他刚要开口，凌问天已将玉简收进袖中：“此事莫要声张。藏书阁里所有关于战魔纹的典籍，即日起由玄医子亲自看管。”

“宗主！”叶凌霄急了，“弟子的事，不该让您……”

“你是我徒弟。”凌问天打断他，语气突然严厉，“退下。”

叶凌霄退到殿外时，听见玄医子低声道：“宗主，当年战魔……”

“当年的事，不必提。”凌问天的声音闷在殿内，像被雾气裹住了，“去办吧。”

月亮爬上树梢时，叶凌霄在演武场后的竹林里练刀。

斩劫刀划破夜风，刀身上的赤红寒焰随着他的心意忽明忽暗——这是他今日才摸到的门道：原来战魔纹的力量，竟能被刀意牵引。

竹叶簌簌落下，落在他脚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嗡——”

刀鸣突然变调。

叶凌霄心口一疼，战魔纹像被浇了滚油，疼得他踉跄后退，刀尖扎进青竹里。

他额头冷汗直冒，分明是盛夏，却觉得有冰锥在血管里钻。

更可怕的是，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沙哑得像锈铁摩擦：“杀了他们，杀了那些说你是怪物的……”

“住口！”叶凌霄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

他握紧刀把，试图用刀意镇压魔性，可战魔纹反而烧得更凶，青竹在刀风里碎成齑粉，他的道袍被割得破破烂烂，露出心口狰狞的暗红纹路。

“小凌！”

熟悉的灵力铺天盖地涌来，带着一丝疲惫却坚定的温度。

叶凌霄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被凌问天抱在怀里。

老宗主的掌心按在他战魔纹上，白色灵力像堤坝般拦住翻涌的魔性，可那灵力却在肉眼可见地变弱，凌问天的嘴角溢出黑血——那是魔性反噬的结果。

“师父！”叶凌霄急得去擦他嘴角的血，却被凌问天抓住手腕：“别怕……这魔纹，本就是要……要靠人心镇压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记住……你的心，比魔……更……”

话没说完，凌问天便晕了过去。

叶凌霄抱着他颤抖的身体，看着他苍白的脸，突然想起小时候自己发烧，老宗主也是这样抱着他，整夜整夜地输灵力。

那时老宗主的灵力像温泉，现在却像快燃尽的烛火。

“玄医子！玄医子！”叶凌霄抱着人往丹房跑，嗓子都喊哑了，“师父他……”

玄医子从丹房里冲出来，见到凌问天的瞬间，脸白得像纸。

他颤抖着探了探凌问天的脉象，猛地转身去抓药柜：“快！把人抬到密室！取冰魄草、九转回阳丹！”

消息像长了翅膀，天亮时已传遍整个宗门。

外门弟子聚在丹房外议论，叶凌霄跪在密室门口，听着里面玄医子焦急的脚步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战魔现世，必引大劫！”

突然，一道尖锐的声音刺破晨雾。

叶凌霄抬头，看见赵云澜站在演武场的高台上，身边围着七八个内门弟子。

他嘴角还带着昨日比试的血痕，眼神却亮得瘆人：“老宗主为他强行镇压魔性，这就是报应！这样的怪物，留着只会害了整个凌霄宗！”

“赶他出去！”

“逐出宗门！”

附和声像潮水般涌来。

叶凌霄站起身，望着那些曾经和他一起练剑的同门，心口的战魔纹又开始发烫。

可他望着密室紧闭的门，突然笑了——师父用命护他，他怎么能让这些闲言碎语，脏了师父的心意？

他走到赵云澜面前，斩劫刀“嗡”地出鞘。

赵云澜脸色一白，后退两步。

叶凌霄却只是用刀背拍了拍他肩膀：“等师父醒了，我会亲自跟他说这些话。”

他转身回到密室门口，跪在青石板上。

晨露打湿了他的衣摆，他却像尊石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

密室里，玄医子将最后一颗九转回阳丹喂进凌问天嘴里，指尖按在他心口，灵力如细流般注入。

他望着凌问天灰白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在门口布下三重结界——有些事，得等老宗主醒了再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