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越州比武险胜强敌，逸寒雪滢互生情愫

广场上人声鼎沸，擂台四周搭起了简易看台。刺史府的家丁手持长棍维持秩序，几名披甲军士站在暗处，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视。

擂台旁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生死状、笔墨和一枚铜牌。凡上台者，需先按手印，再领铜牌。连胜三场者，方可进入后半程。

李逸寒站在人群外，静静观察。

台上那人穿着普通劲装，面容冷硬，刀法沉猛，步法稳健。他并不急于杀人，却总能在两三招内逼得对手露出破绽。凡与他交手者，少则三招，多则一盏茶工夫，便纷纷落败。

“周汉轩。”旁边有人低声道，“已经连赢七场了。”

“这人什么来头？”

“听说是刺史府新招的教头，以前在军中待过。出手狠，但不惹麻烦。”

李逸寒听得认真，眼中反而多了几分兴奋。

这样的对手，才值得试剑。

他正欲上前，雪滢忽然拉住他袖口。

“他身上有伤。”她轻声道。

李逸寒低头，这才想起腰间伤口尚未痊愈。

“不碍事。”他笑了笑，“若连一个周汉轩都怕，以后怎么闯江湖？”

雪滢看着他，终是松开了手。

“记住，活着下台。”

李逸寒抱拳一笑，纵身跃上擂台。

台下顿时一阵喧哗。

周汉轩收刀而立，目光冷冷扫来：“来者何人？”

李逸寒抱拳，朗声道：“李逸寒。”

周汉轩微微颔首，没有多言，提刀便攻。

刀风扑面的一瞬，李逸寒忽然想起林间那道冷厉的剑光，以及落华锋留下的那句话——

出剑之前，先想好退路。

他身形一侧，长剑出鞘，剑光如风，直取周汉轩手腕。

惊风光影诀，再次出剑。

“比武开始！”

锣声一响，周汉轩并未急于抢攻，只将手中铁棍横在身前，目光沉沉锁住李逸寒。

李逸寒却知道，自己不能拖。

腰间旧伤未愈，体力也不占优。若与周汉轩缠斗下去，败的只会是自己。

于是他脚尖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

半空中，李逸寒手腕连振，惊风光影诀层层叠叠地倾泻而下。一道道细长白亮的剑气如雨点般砸落擂台，虽不致命，却逼得周汉轩连连后退。

台下看客惊呼不断。

赵雪滢却蹙紧了眉。

她看得清楚，这一串剑招看似凌厉，实则太过耗力。李逸寒若不能速胜，后劲一旦跟不上，便会陷入被动。

果然，不过十余息，李逸寒的呼吸便明显乱了。

周汉轩忽然停步。

他不再后退，反而低喝一声，铁棍横扫，硬生生撞碎两道剑气。棍风扑面，李逸寒只觉胸口一闷，身形微滞。

就是这一瞬。

周汉轩铁棍斜挑，直取他小腿。李逸寒急忙跃起，可周汉轩早有准备，身形一转，竟已绕到他身后。

一掌落下。

李逸寒重重摔在擂台上，唇边溢出一缕鲜血。

他刚要撑起身，铁棍已再次砸下。李逸寒咬牙侧滚，棍头擦着他肩侧落下，擂台上顿时裂开一个碗口大的坑。

“你该躺下。”周汉轩冷冷道。

李逸寒没有答话，只用剑撑地，慢慢站起。

台下鸦雀无声。

赵雪滢忍不住喊道：“逸寒哥，算了吧！咱们不比了！”

“胜负未分。”李逸寒喘着气，声音发颤，却仍握紧了剑，“岂能先退？”

周汉轩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他双手握棍，纵身跃起，铁棍带着沉重风声当头砸下。这一棍若中，李逸寒只怕非死即伤。

可就在那一瞬，李逸寒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看见了。

周汉轩跃起时，右脚落地前有一瞬微不可察的迟滞。那是旧伤，也是破绽。

李逸寒没有退。

他向前踏出三步，铁棍擦着他耳侧落下，砸得擂台木屑四溅。与此同时，李逸寒已绕到周汉轩身后，双手持剑，剑锋狠狠刺向他右腿膝侧。

周汉轩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李逸寒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提尽最后一点力气，剑光再闪。

惊风光影诀。

这一次，剑气不再漫天乱落，而是凝成一线，直取周汉轩握棍的手腕。

铁棍落地。

周汉轩低头看着腕间血痕，沉默片刻，缓缓道：“我输了。”

全场静了一息，随即爆发出阵阵喝彩。

李逸寒站在台上，胸口剧烈起伏，眼前有一瞬发黑。

他望向台下，看见赵雪滢正望着自己。

她没有笑，也没有喊。只是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攥着衣角，指尖微微发白。风从她鬓边掠过，几缕碎发贴在颊侧，她像是没有察觉，只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李逸寒忽然觉得，方才那一身疼痛都远了些。

他冲她笑了笑。

那笑容有些勉强，却干净得像是把方才所有凶险都藏了起来。

赵雪滢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快步上前，却在他面前停住，像是怕碰到他的伤，只低声问：“疼不疼？”

李逸寒本想说不疼，话到嘴边，却看见她眼底未散的慌乱，只好老实点头：“有点。”

赵雪滢咬了咬唇，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到他手边。

帕子上绣着几朵细小的白花，针脚不算精巧，边角却洗得发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李逸寒接过时，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立刻收回手，耳尖悄悄红了。

“你拿着吧。”她声音很轻，“别用袖子擦，血渍洗不净。”

李逸寒低头看着那方帕子，忽然觉得掌心有些发烫。

他小心地将帕子折好，收入怀中。

“我会还你的。”

赵雪滢抬眼看他，眼里还浮着一点湿意，却轻轻笑了。

“不急。”

比试结束后，刺史府的人将李逸寒请入后堂。

越州刺史年约五旬，身穿深色官袍，面容温和，眼神却锐利。他命人取来一袋银两，又捧出一只木匣。

匣中，幽蓝奇石静静躺着。

石体不过掌心大小，表面泛着淡淡蓝光，像月光沉在深水里。

李逸寒接过银两，正要道谢，刺史却忽然开口：“少侠觉得，如今这天下，如何？”

李逸寒一怔，随即道：“百姓苦，战乱多。朝廷无力，地方自保。这样的天下，不太好。”

刺史笑了笑：“少侠直言，倒是难得。”

他缓缓踱步，又道：“老夫办这场比武，名义上是招募护城高手。可实话告诉你，越州太小，装不下真正的风云。若少侠愿意留下，刺史府必有重用。”

李逸寒摇头：“多谢大人好意。但我不愿参军，也不愿替谁效力。”

“哦？”

“我父母死于战乱。”李逸寒低声道，“我不喜欢战争。若有一天我能拔剑，也只想护住想护的人，而不是替谁去争天下。”

刺史看着他，目光深了几分。

“乱世之中，独善其身并不容易。”他缓缓道，“你不争，未必有人容你不争。你不想做棋子，也要小心被人摆上棋盘。”

李逸寒沉默片刻，抱拳道：“大人教诲，我记住了。”

刺史没有再劝，只将木匣推到他面前。

“银两是你的赏金。这块奇石，也归你。”

李逸寒接过木匣，忽然感到匣中传来一丝微弱震动。

他心中一奇，低头看去。

那幽蓝奇石的光竟比方才亮了些，像是在回应什么。

李逸寒想起赵雪滢随身携带的幻日双剑，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没有声张，只将木匣收好，拱手道：“多谢大人。后会有期。”

刺史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声道：“但愿后会有期。”

离开刺史府后，李逸寒在越州城中采买了一番。

他给自己换了一身利落的侠客装，又替赵雪滢挑了一件紫色长裙。

那衣料柔软，颜色清贵，像暮春时节的紫藤花影。穿在她身上时，衬得眉眼愈发温润，连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清冷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

雪滢低头看着裙摆，许久没有说话。

李逸寒有些紧张：“不好看吗？若不喜欢，我们再去换……”

“不是。”雪滢抬起头，眼眶微红，“只是太贵重了。”

“钱这种东西，花在对的地方才有用。”李逸寒挠了挠头，笑道，“你穿着好看，就值了。”

雪滢轻轻抚过袖口，声音很轻：“我很久没有穿过新衣了。”

李逸寒一怔。

他忽然想起那座荒屋，想起她独自守了四年的冷清日子。灶上冷饭，院中落叶，一盏孤灯照着她从春等到冬。

“以后不会了。”他说。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也微微愣住。

赵雪滢抬眼看他。

两人目光相触，谁都没有立刻移开。

街边人声喧闹，卖糖人的吆喝声、车马碾过石板的声响混在一起。可那一刻，李逸寒只觉得四周忽然安静了许多。

雪滢垂下眼，唇角轻轻弯起：“嗯。”

她没有说“以后会怎样”，也没有追问他这句话里藏着多少承诺。

可李逸寒知道，她听懂了。

当夜，客栈二楼客房里灯火昏黄。

李逸寒取出幽蓝奇石，想仔细看看它究竟有何特别。

谁知奇石刚靠近行囊，里面的幻日双剑竟发出一声极轻的鸣响。

赵雪滢闻声赶来，看见奇石泛出的蓝光映在剑鞘上，脸色微微一变。

“这石头……”她低声道，“好像认得这对剑。”

李逸寒握紧奇石，心中隐隐升起不安。

刺史为何要用它做奖品？

周汉轩是否只是被推到台前的试剑之人？

而赵仁秋闭关三年，幻日派号称天下第一大派，为何会让掌门之女独守荒屋四年？

温岭越来越近。

那些被掩盖在江湖名声背后的真相，似乎也正一点点浮出水面。

李逸寒收起奇石，见赵雪滢仍站在门边，便道：“很晚了，早些歇息吧。”

雪滢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忽然从袖中取出那方绣着白花的帕子，递还给他。

“你的伤，还疼吗？”

李逸寒低头，看见帕子上沾了一点血迹，连忙摆手：“不疼了，真的。”

雪滢看了他一眼，像是知道他在逞强，却没有拆穿。

她只是把帕子轻轻放在桌上。

“明日若还疼，记得告诉我。”

李逸寒望着她，喉咙里像被什么轻轻堵了一下。

“好。”

雪滢转身离开。

房门合上后，李逸寒仍坐在桌边，看着那方帕子发呆。

窗外月色清冷，奇石在匣中泛着幽蓝微光。

他忽然觉得，温岭的路或许不会太平。

可只要身边还有人在等他醒来，问他一句“还疼不疼”，他便觉得，这江湖也没有那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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