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温岭已到幻日亦至，灵天府内大有文章

雁荡山的风带着潮意，从石阶缝隙里缓缓涌上来。

李逸寒与赵雪滢一路相伴，终于抵达温岭地界。她的手不知何时握住了李逸寒的衣袖。李逸寒没有挣开，她便顺势牵住了他的手。掌心相贴时，两人都没有说话。山间雾重，石阶湿滑，他们彼此搀扶，谁也没有先松开。

有些心意不必说出口。

有些陪伴，本身便已是答案。

终于，幻日派山门出现在眼前。

雁荡山势高峻，幻日派又建于山巅，远远望去，殿宇层叠，飞檐如刃，隐在云雾之间，巍峨得近乎压抑。山门前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古松苍劲，像守山的老兵，沉默而冷峻。

刚踏入山门，便有一名青衣道士迎了上来。

道士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锐利。他打量二人，语气平淡：“二位来幻日派，所为何事？”

李逸寒拱手道：“道长有礼。我们想见赵仁秋掌门。”

道士眉头微动：“掌门闭关已久，不见外客。”

雪滢上前一步，轻声道：“我是赵雪滢，赵仁秋的女儿。”

道士神色骤然一变。

他盯着雪滢看了许久，像在辨认她眉目间是否真有掌门的影子，又像在确认她话里有几分真假。片刻后，他沉声道：“姑娘可有信物？”

雪滢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已有些旧，背面刻着一个“赵”字，边缘被摩挲得温润。

道士接过玉佩，指腹轻轻拂过那道刻痕，脸色终于松动。

“姑娘请随我来。”他收起玉佩，语气仍谨慎，“灵天府乃派中重地，掌门出关在即，此事关系重大，还望姑娘恕贫道多问几句。”

雪滢点头：“你问吧。”

“赵掌门今岁几何？”

“四十三。”

“旧居何处？”

“冀州郊外竹林。”

“掌门左手虎口，可有一道旧伤？”

雪滢眼眶一热：“有。他说那是年轻时练剑留下的。”

道士沉默片刻，忽然躬身一礼：“贫道失礼了。姑娘请。”

他带着二人穿过回廊，绕过几重禁制，来到幻日派最深处。

那里有一座幽静殿宇，门额上悬着三字——灵天府。

府内陈设朴素，檀香淡淡，两侧悬着几道符纸，墙上挂着几幅旧画，笔墨沉厚，似有年岁。殿中坐着两位老者，皆已须发斑白，却精神矍铄，目光内敛，显然内功深厚。

年长些的那位缓缓起身，微笑道：“雪滢姑娘，多年不见，你长大了。”

雪滢望着他，喉咙发紧：“你们是……”

“贫道翔月。”老者道，“这位是翔云。我等皆是幻日派长老，也是你父亲旧友。”

雪滢攥紧衣袖，声音微颤：“爹爹……他还好吗？”

翔月长老轻轻叹息。

翔云长老则道：“姑娘，你还记得幻日山下的魔渊吗？”

雪滢怔住。

翔月长老接着道：“其实魔渊之下，还有一个天大的秘密。百年前，幻日老祖游历人间，遇见一头异兽。它身具魔、妖两界血脉，天赋极高，却不被任何一方接纳。它自幼在仇恨中长大，心中只有怨与怒。后来，我们称它为妖猴魔。”

雪滢皱眉：“这与魔渊有什么关系？”

翔云长老摇头：“幻日老祖见其灵力非比寻常，视为天大机缘，便将其封印于幻日山下，以猴头为引，炼作一道魔渊，日夜汲取其中魔力。老祖见魔力体量大的惊人，便自立门户幻日派，创立以种下魔种为修炼基础的幻日心法，自此之后，幻日派弟子修炼进境远胜常人，却也埋下了祸根。”

雪滢脸色渐渐发白。

“百年来，幻日派日渐昌盛，魔渊的力量也随之膨胀。”翔月长老低声道，“那妖猴魔并未真正消亡，反而在魔渊深处重新凝聚肉身，化作更强、更可怕的猴头。”

“赵掌门知道这层隐患会酿成大祸，便创出一门新心法——幻日归墟诀，试图压制猴头继续生长，清除门内弟子的魔种。可四年前，猴头似有破界之意。百年滋养令它魔力深不可测，你父亲自知难以正面抗衡，只得动用禁术——锁魂套魄灭身术。”

李逸寒神色一凝：“禁术？”

“此术世间唯有你父亲一人能施。”翔云长老道，“术成之后，可将妖猴魔彻底封印。但施术者亦需以自身真气为锁，凝神锁气，连续四年不眠不休。稍有疏忽，便会真气溃散，性命不保。”

雪滢指尖微颤，声音发哑：“不眠不休……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怕你担心，更怕你前来寻他。”翔云长老道，“你体内本有魔种，若靠近总坛灵脉，恐被封印余波所扰。他把你留在祖宅，是希望那里的灵脉能护你周全。”

殿中一时寂静。

雪滢想起这些年自己无数次在夜里惊醒，想起护命锁的凉意，想起祖宅灵脉的震颤。原来那些不安，并非父亲忘了她，而是他一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替她、替所有人守着那道门。

“原来……”她低声说，“这些年派来暗中护我的人，也是你们安排的？”

翔月长老点头：“你母亲去世后，我们不忍让你无人照拂，便派了一名弟子隐于市井，教你些防身功夫，又留了些银两。你父亲知道后，并未怪罪，只说只要你能平安长大，比什么都强。”

雪滢眼眶终于红了。

她本想恨他四年，可到了这一刻，才发现自己连恨都恨得那样无力。

李逸寒忽然开口：“既然封印只有五年，如今还剩一年。若妖猴魔再出来，又当如何？”

翔月与翔云对视一眼，神色微沉。

就在此时，灵天府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殿门无风自开。

一股浑厚气息自门内涌出，檀香被压得微微一沉。众人皆回头望去，只见幽暗长廊尽头，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那人衣袍素净，面色苍白，眉宇间却仍有如山岳般的沉稳。他目光落在雪滢身上，停顿了很久，才低声道：

“让我来告诉你吧。”

雪滢浑身一震。

她认得这个声音。

四年未闻，却从未真正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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