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叶飞儿和白勾玉

隔了好久，苏韵含才又小心翼翼地说出一句话来：“你是中原人？”

“那天你不都听到了。”

“你父亲是先皇在位时的蒋楚将军？”

“是。”

“能跟我讲讲你的故事吗？”

蒋为慢慢闭上眼睛，微皱的眉头似乎不愿意提起当年的往事，他缓缓开口道：“我父亲，是护国将军，他英勇一生，对先皇忠心耿耿。那时候，当今的皇上也不过是个被人冷落、不受宠的皇子罢了。你爹，当朝宰相，也不过是个满腹文韬武略，胸怀大志的落魄书生。”

苏韵含点点头，示意他讲下去。

“被冷落的皇子因为一次偶然遇上了落魄书生，皇子承诺只要书生高中后为他所用，他便会资助他科考，还会在考官面前重点提拔提拔他。”

“我爹……答应了？”

“是。从此，中举的状元秉着耿直不贪的性格和精明的头脑一路升官加职，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同时也成为了不受宠皇子私底里手下的人。当时天朝国和安国战乱，先皇在去巡查军队时遇刺。

“于是，皇子叛乱，趁机夺位，朝政大乱，他先杀了先太后，然后就是其他同父异母的兄弟，最终成了现在的皇帝——轩辕萧。那时人们才知道他的野心、他的正真实力和这场蓄谋已久的篡位计划。”

“他就不怕安国趁虚而入?”

“因为安国有他的人，况且，我父亲镇守东关，威震八方，安国的狼子野心还不曾露出。当年我父亲知道了这件事，快马加鞭赶到京城，联合几位老臣，反抗即将登基的新君，却——却都被株连九族……”

“然后呢？”

“我母亲怀着我，一路从东关逃到东夷，”蒋为抽噎了一下，“可汗是个好人，他收留我母亲，让我成为王子身边的侍卫，我要报恩，所以答应王子，来这里做奸细。”

苏韵含皱着眉，她在消化这如此庞大的信息量，心里还在微微地颤动着。

“你说我父亲错了吗？他是不是做错了……”

“他没做错，轩辕萧也没做错，我爹也没做错，在这场政治风云中，没有对与错，没有输与赢，只有生与死，因为所有人都是这政治的牺牲品，只有成为强者中的强者，才能不会被涌流不息洪水吞噬。其中隐喻了什么，究竟有多深，那都是你我二人无法探及到的。”他们，都是为了生存啊。

东夷那边，“你说什么！”一个头发花白，体态臃肿的男子一掌拍在前面的案台上，“东夷败了？”他是东夷的可汗。

“是，父汗。”还穿着一身戎装的慕莫单膝跪在下面，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发丝似乎还在没有忘记刚才黑夜中的疾驰，依然上下飘舞着，他眼眸中却是意外的平淡。

“你疾书来报，说今夜就可以把轩辕意倾他们杀掉，我还好好的高兴了一番，以为你带着胜利的消息回来了，没想到却是败战而逃，你还有什么资格做我的儿子！”可汗衣袖一甩，桌上的摆设物落在了地上，随着清脆的一声响，成了一堆碎片。他背着负手而立，显然是不想看到这个令自己失望的儿子，气到至极。“你让我的脸面往哪里放！”

慕莫低着头沉默不语。

阴暗中的人站出来，绣着金线袍角随着他的动作而摇摆，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可汗，中原人有句话，‘胜败乃兵家常事’，可汗不必动怒，大王子战败，可以让二王子去试试嘛。”说话的人是东夷丞相——叶协，一个中原男人。

台下的慕莫皱着眉头，刚想张嘴说些什么，却被可汗打断了，“嗯，也好。莫儿，不如就让你二弟先代替你吧。”

“父汗！打仗不是小事，二弟没有经验，年少气盛，恐有不妥。还是由我——”

话还没说完，站在一旁的慕林终于忍不住了，“父汗，儿子学得一身好武艺，虽在各方面都不如大哥，但是经验也是累积的，不如让儿子去试一试！”

可汗满意地冲慕林点点头，“嗯！不错，知道争了，知道抢了！这就是我们草原男儿的魄力！”说完爽朗的笑了几声，又对着叶协说：“宰相，这也有你的功劳，把慕林教育的好！哈哈……”

慕莫焦急地想插嘴，“父汗！中原人计谋多端，尤其领军的还是——”

话再次被打断，可汗对着慕莫冷着脸说：“是谁领军不重要！我已经决定由你弟弟再度发兵夺回领地了，你不用再多 说了！我不想看到第二次失败！”

慕莫垂着头，想要再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得无力地应一句：“是。”

回到自己的营前，他有些沮丧地坐了下来，看着矮桌上的马奶酒，也不知是谁放的，但又有什么关系呢？慕莫拿起来，灌了一大口。

掏出怀里的勾玉，羊脂白玉泛出圆润的光泽，他的指腹抚摸着勾玉，勾玉尖端拴着的红绳长长地垂下来，慕莫看着勾玉，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疏柳，你若是还在我身边该有多好。

门忽然被打开，一个打扮是中原人的女子穿着一身月牙白的长裙款款而至，乌黑的长发被轻轻挽起，慕莫缓缓抬起眼帘看向她，刚抬起头就着实被惊了一下。

“叶飞儿，你、你这是怎么了？”

一张浓妆艳抹的脸出现在眼前，嘴唇被多涂了一圈，像是血盆大嘴，两颊上还夸张地用烟脂粉抹了腮红，一张脸煞白煞白的。颈上带着色彩鲜艳的琉璃珠，耳垂上的金耳坠摇摇晃晃，发出“哗哗”的清脆撞击声，头发的最顶上还插了两朵开得正艳的牡丹花。

叶飞儿却在慕莫面前转了个圈，难掩雀跃之情，“怎么样，我是不是很漂亮？”

慕莫看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拿起马奶酒烦闷的喝了一口。

叶飞儿迈着小步子，学着中原女子的样子在慕莫面前跪坐了下来。

慕莫又看了她一眼，便继续抚摸着那枚勾玉，他明显地感受到了来自身边叶飞儿的恼怒。

“慕莫，马奶酒是我亲手准备的，不错吧？”

慕莫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他淡淡地开口：“叶飞儿，她是她，你是你，学得再像又有什么用呢？”

“……”叶飞儿终于被气恼了，撅着嘴“哼”了一声，直挺挺的腰板垮了下来。“我每天装的这么辛苦是什么用意你难道还不明白？”

慕莫在心里沉思了一会，告诉她：“叶飞儿，你是宰相的女儿，追求你的男人数不胜数，你父亲更是有意要把你许配给慕林，干嘛非缠着我不可呢？”

“我才不喜欢他呢！金鱼眼、蛤蟆嘴······那习疏柳有什么可喜欢的！她就是死了你还对她念念不忘！”

“叶飞儿！你给我出去！”慕莫勃然大怒。

听到训斥声，叶飞儿低着头，拽着裙角，嘀咕道：“父亲和慕林在谈论事情，我听见慕林要代替你再次发兵，人家担心你，才偷偷跑出来看你的。”

“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这件事情沉了定局，我又能做什么?你父亲和慕林是一起的，你又何必和我在同一条战线上？”

“我不懂你们哪些所谓的权利、兵法、用人之道，只听我的心所说，跟着我的心去做。”

慕莫深呼一口气，尽量平复心中的怒气，“叶飞儿，我已经心有所属了，所以请你出去好吗？”

“我比不上东夷里的女人吗！你喜欢的那个‘她’，也不过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一个死无葬身之地的尸体！我也心有所属了，你又为什么把我推给你弟弟慕林！”

慕莫额头上青筋突起，声音低沉而缓慢：“出去······”

叶飞儿站起来，跺着脚，“我不出去！我就是要说，就是现在习疏柳活了可汗也不会让你娶她的！你还每天带着那块破玉有什么用！我这么大一个活人每天在你眼前晃来晃去，你却当作没看见一样。那么多人都来追求我，我把他们的礼物全都退回去了，一样也没收，父亲还把我禁足了一个月！”

“我每天都做出温柔贤淑的样子，每天练习碎步，每天在家绣花，手都扎破了，不骑马，不打架，不练武，不过是为了让你注意我，她做的到的，我一样做的到！”叶飞儿越说越难过，嘴角一咧，就要哭出来，“我做了这么多，你凭什么不喜欢我，凭什么！什么慕林，我不在乎!凭什么习疏柳就可以被你喜欢，我哪里比她差了？你怎么就不喜欢我？怎么就偏偏喜欢习疏柳······你明明对我这么好，还说只把我当妹妹看······你就是个骗子！口是心非的骗子！”

慕莫轻轻叹了口气，“我不值得你为我付出这么多······”他在心里默念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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