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回忆 相遇的缘由

南希说谎为我开脱这事我自然不愿意对同学们提起，随便含糊其词地打发了过去。有些同学和保卫科的学生多少有交情，知道一些细节，对我这样的回答显然不满意，但我也懒得理会。不过，大家都很在意的还有一点，便是那个凶徒——他是已经毕业两年的学长。知道他的身份后，大家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喂，我说，他可地地道道的是一个败类吧？毕业这么久还要回来糟蹋我们的妹子！而且还真的是糟蹋喔！一想到这点我就气不过来！”

“听闻他不是败类呢！”

“这还不是败类？喂！你是他的同类吧？”

“你少损我。我说的是他以前在学校可是品学兼优，好像在学生会还担任什么要职，深受老师器重的。”

“毕业后就变成这样子了？社会的压力没有这么大吧？”

“据闻失业一段时间了……当然不知道是不是为博取同情而故意把自己的境况说得悲惨一点。要是我，说不定还说点家里欠债了，哪个亲人患绝症缺钱了什么的理由……”

“喂，你的嘴巴也太毒了吧！”

由这事件牵扯的关于我们两年后毕业，面对就业，面对社会等等问题，各种论调的口水战纷纷打起，但我已经没有心思参与其中。

南希那晚告别前的最后几句话惹得我无法不把回校后，遇到的所有事情都反反复复地回想好几十遍，力求印证他所说的话是否有漏洞。

旧宿舍事件前一天（星期五），我课后到医院作检查。排队等候的时间甚至比复诊检查的时间来得要长数倍。而检查结果犹如学校卫生队突击检查宿舍般——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一切便已经草草收队结束。回校吃过晚餐，洗过澡后，我戴上随身听，爬上床上看着书。高佬和伟文孜孜不倦地联网对战，好不火热，而且总是伴随着叽哩呱啦，永不停息的抬杠。

据说我以前也是这个样子，三人参合在一起，无论在哪里都成为了让别人头痛的存在。然而在诸多小事上，我续渐意识到自己有了和以前并不相像的性格和生活习惯。

我静静地从床上爬下来，走出走廊外，靠在围栏上。其他宿舍的同学鱼贯穿梭，喧哗声响，简直像是庆祝人生无可替代的成功宴会。放眼望去，其实整层房间里的同学大概都像高佬伟文一样。他们的话题亲密无间，相互知根知底，唯独我另类地成为了一种似是空白感的存在。

“与其怀疑自己的存在感，倒不如忘我投入，融入当下的环境吧？”

我还记得，这是南希的声音。他的话往往既没有开场白，也没有结尾语。但是，却又一直好想能猜透别人心中所想。

“你好像能看穿别人心中所想呢？”我回过头去，正看见他一如既往的，难以形容的笑脸。

“小把戏，别放在心上。”

“路过？还是……”

“专程拜访的。”他抢过我的话。

我定眼看了他好一会。“绝不是小把戏呢。不过，有什么事么？”

他扬了扬手，“到我宿舍再聊吧？”

“放心。绝不是龙潭虎穴！”见我没有反应，他又笑着补充一句。

从走廊上了楼梯，前往他宿舍所在的楼层。凉风送爽，即使在闷热的夏天里也深感舒适。

“果然不是龙潭虎穴。”进入南希的宿舍，我不禁张声。“反而像是女生的闺房。”

“是损我的话吗？”

“不。”我解释着，“实在太干净了，和我的宿舍简直有天渊之别。”

“不过是我刚调换了宿舍，顺便把这里收拾了一番。其实几天前这里和别的宿舍并无什么分别。”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两瓶啤酒来，用开瓶器撬开盖子，递了给我。

“居然还是冰透的！”

“在阳台的水桶里用水泡着，还凑合。”他用手点了点脑袋，“对了，能喝酒，不影响？”

“虽然说因为醉酒而发生坠楼意外。但是稍喝一点并不见得危险。”我接过啤酒，喝了一口。

不知为何，房间里没有其他人，显得格外冷清，根本不像学生宿舍。

“怎么会请我喝啤酒？”

“既然酒也喝过了，又何必再问缘由呢？”

没有想过他会这么回答。我把啤酒放下，无奈地摊了摊手。“看来下次我要先问缘由呢。”

“其实，问了也是白问。”他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

“为什么？”

“如果，当一个人认同另外一个人的时候，是不会问缘由的。对不对？”

“大概。”

“当然，那并不是一定正确的事情。但是，人们却都无意识地这么做。不过，所谓的‘正确’，在许多现实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我不了解他所指的是什么，并没有答话。

好一会，他又说：“世界没有本质，也不需要本质，因为观察者会影响他所观察的那个世界。因为这个世界，不是事物在构筑人，而是人在构筑事物。”

“你的话，好像包含了很多的理论。”我不禁笑了起来。

“可惜的是，总让人听得莫名其妙吧？”

“多少有点。”

“反正，就像我们当初见面的时候，我说过‘说话的人自有他自己的意思，听话的人也自有他的理解’。对吧？”

“好像有这么说过。”

“莫名其妙的话，总会让听的人因为往后的种种经历而改变对同一句话所包含的释义。”

“类似禅机？”

见他笑而不语，我只得自顾喝酒。

南希走到阳台的洗盥盘前洗过手，又从抽屉里拿出薯片和花生。

“刚才的一番话，是我的交友宣言。”

我不禁再次笑了起来。“确实够独特。”

“反正我在别人的眼中一直是一个‘怪’人。不是吗？”

这次轮到我笑而不语。

“当然，还有事情想托你帮忙的。”

“可以先打听内容？”

“当然可以。”他笑着撕开薯片包装，给我递来。“明天我负责拍摄新生入学的DV短片，也要和学生会的记者一起采访新生。一个人无法胜任工作内容，所以想请你帮忙分头拍摄一些片段。过程应该充满乐趣，当然也免不了会遇到无聊的境况。至于辛苦的程度，除了太阳猛烈不可挡，从而可能诱发的中暑虚脱以外，绝对轻松。我想。”

那么，到底是有趣呢，还是无趣？是轻松还是辛苦的差事？

而南希拜托的这差事，也成了我认识她的最重要的一个交汇原点。

没有手中的摄录机，未必有当时和她的一番开场白。

自然也没有往后的故事。

“知道怎么操控摄录机吗？”南希补充问道。

“连我懂不懂操作都不知道，就敢拜托我帮忙？”

“好歹你也是视觉传达专业的学生。”他吃过薯片，“而且我一向自信识人的眼光不错。”

“大汉刘玄德？”

“不敢。”南希带着玩味的笑意说：“不过，失去记忆的你，忘记了亲人朋友，反倒记得历史人物？”

“对于我身边的人来说，这可能是无可奈何的调侃吧？”

“确实。你也是一个奇怪的人。所以，你未必有资格把我定义为‘怪人’呢！”

“你不是说，观察者会影响他所观察的世界吗？”

“应用得真快！”他邀我碰了碰啤酒瓶，大口把酒喝下。“答应我的请求不？”

“如果不答应呢？”

“那我继续说下去，直至你答应为止。”

他虽说得随意，但我却知道并非假话。

“明天我们碰面的时间可能不多，虽然可以用电话沟通，但实际上还是要靠自己的反应灵活把握。老实说，我拥有的经验也未必能应付自如。一切都是未知数，全靠我们两个临时的反应和默契了。”

“我们有默契吗？”

“天知道。”

他把啤酒一扫而光，。吃过好几片薯片后，才跟我细致地讲解了关于明天拍摄的一些构想，还有我们两人的分工安排，各自负责的拍摄区域，碰面时间等等。

“最后，给毫无经验的新手来点简短具体实际的建议，总是必须吧？”

“只有一点。我的建议只是个人有限的想法，不是什么万灵药方，有时甚至狗屁不通。可听，可不听。选择权由你，也必须由你。因为你是人，不是机器。我需要的也是人，不是机器。”

依旧是南希的说话方式，不简短，不扼要，而且难以理解。却是绝无仅有，独一无二的说话方式！

凉风吹拂，在没有奇怪的气味且干净得犹如女生宿舍的地方舒适地坐着，且有冰凉的啤酒，松脆可口的薯片，这绝对是我回校以来过得最舒适的一个晚上。只是眼前这个奇怪莫名，细处又见条理分明，但又难以捉摸的家伙实在让我无法评价。

“反正合作愉快。”

是的，这也是旧宿舍事件当晚南希会前来找我的原因。新生入学那天拍摄完毕，我拿着摄影的器材回到宿舍，马上就看到那封古怪的来信，也忘记了把器材交还给南希。他前来我宿舍的时候，碰着刚收到我发来求救信息，正赶往旧宿舍的高佬和伟文。当时伟文还紧张地给我回拨电话，让躲在暗处的我被保卫队发现。南希也是学生会的干部，他知道学生保卫队为加强学校的保安工作，今晚会在几个有安全隐患的地方巡查，猜我一定会惹上这个麻烦，便和高佬伟文一同前往旧宿舍和我会合。但赶到的时候，已经看见保卫队把我扣押出来。他让伟文找到相熟的保卫队同学探听发生的状况，认为即使说出实情也难以让人尽信。决定自己编一个合理的谎言为我辩解。

这些，是那晚我回到宿舍后，高佬和伟文向我转述的情况。我确实错怪南希。但是，整个闹剧到了最后，我还是不知道是谁给我送了那封没有署名的恶作剧信件。而且，那件事也好像不曾发生过的，没有了任何下文。虽然气愤，但却连发泄的对象也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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