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香气 图书馆的背影

同学们还在七嘴八舌地争论着，我害怕那些闹哄不断的争吵声，便悄悄从课室后门离开。

昨天夜里，忽然刮起了冷风，在道上走动的学生都裹缩着身子快步而走。大概电台有报道的，不过很多人都并没有留意到。巨大的温差简直让人错觉时间被一把锋利的大刀无情地削去。

偌大的球场上空无一人，只见球场旁的橡胶跑道上有不少麻雀。当我从球场外经过，竟惹得它们悉数飞起。不过飞出数米之外，又纷纷落地。

我走进了图书馆的4楼。这里一片寂寥，不到赶作业的时候，基本鲜有学生出现。不过，正是这一份宁静感，让我喜欢待在这里。进门的时候，图书管理员向我投来怪异的目光。今天气温忽然下降，前来图书馆的学生自然更少了。

“门可罗雀呢。”我对管理员说着可有可无的笑话。

管理员报以一个冷笑，眼光放回手中的报纸上。

我也没有期望她搭理我，自顾把图书证放到桌上的木匣里。作好进入登记后，便在书柜抽出一本专业相关的书籍阅读。

由于意外停学大半年，一年级第二学期的课程全部缺修。但指导老师为方便我适应原来的环境，还是安排我和同班同学一起升读二年级的课程。所缺的课程和学分，只需等一年级的学生开课后，一同上课补缺即可。而医生也认为这样的安排有助于我恢复记忆。

由于缺少一部分专业知识，现阶段的课程我多少感觉吃力，只得靠自己利用空余的时间前来图书馆，多少恶补一些知识。不过事情总不至于太顺利，每种专业的基础理论总是枯燥而乏味，不消一会我便已经无法集中注意力。

白云被冷风吹过，失去炽热力度的太阳稍稍露出了脸孔。光线映在青绿色格子花地砖的影子偷偷挪动痕迹。我仿似梦到校园的林荫走道，阳光闪闪璀璨。有风，有笑语，飘着阵阵的香气。我四处游走，却是谁也碰不见。

管理员干脆的咳嗽声让我回过神来，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作梦。不过可以确定的便是我已经难以对书本的内容提起兴趣。把书本合上，放回柜里，这时，我隐约地闻到一丝的香气。

在梦中残留着的一丝香气。

我依着香气走到图书馆里头的书架去，果然又遇到之前曾经见过一脸的女生来。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背对着我，靠在书架旁。她一头长及腰际的乌黑亮发好像丝绸般贴服地披在肩背上，当风吹拂过，宛如波涛涌动，错觉泛起点点闪光。白色无花衬衫配着白色的麻织长裙，多少有点不合潮流，但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格外清丽脱俗。

我被她的背影吸引，自然想瞧瞧她的模样。

这里的书架并非电视剧经常出现的——两书架背后中空，能在两排书本的空隙里窥探另一边光景的那种款式。我只得从另外一边绕过去，走回她身处的地方，假装找书，小心打量她的样貌。

她肤色白皙而不透血色，无法不惹人怜惜；眉毛如刀锋般利落，彰显得眼神分外冷漠；嘴唇小而薄，合拢的力度显得过分坚强——一副标准的冰冷美人的脸孔。而让我感到意外的，正是这一冷漠的脸容之上，明显有两行尚未干涸的泪水。

她察觉有人注视着她，随即迅速地把头扭到一边去。我自觉尴尬，但未及细想，她便已经走出书架离开。我仿似听到一下轻叹声，又伴随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我走回阅读区，已经不见了她的身影。我从一旁的窗户往下望去，有一片稠密的竹林。虽说是竹林，但面积也许不过一亩地。之前在学校瞎逛时曾途径这里，一个丝毫不起眼的地方，自然没有提起兴趣走进去。从这里望去，每一株竹叶都能瞧得清楚细致，但却无法触碰。竹叶随风相抚敲打，发出轻微的声响，和刚才那女生的轻叹声何其相似。我不禁往书架那边望去。

当然，谁也不在那里。

似曾相识。到底是对那香气，还是对那女生？可以捕抓的思绪如微弱的静电，仅仅冒出一点白光便再也无法探寻它的痕迹。

时间分秒而过，看着女生的背影看得出神。但是我没有接近她，生怕她和上次一样，扭头便走。

回去座位收拾好东西，走到登记处，那里有一个木匣摆放着进入图书馆的学生证件。我心头忽然一动，没有多费功夫便找到女生的证件了。本来证件照都像被恶毒的女巫施过魔法一般，刻意地把所有人的容貌都丑化几分，但那女生的证照怎么看都是例外。冷艳的神情，正视的目光，焦点既似洞穿对视者的心灵，却又似是聚焦在无人可触及的神秘世界里。

我并不肯定，是不是每个人都有一个别人无法触及的世界？而那个世界，是各自表现相似而本质不同，还是表现不同而本质相似？

手中一直拿着大版报纸阅读的图书管理员自然没有发觉我拿走了别人的证件。我快步离开图书馆，才又掏出那证件细看。证件上的名字写着：蒙思蔫。咋看名字深邃空灵，散发一股说不出的神秘气息。而最吸引我注意的，是“蒙”这个姓氏。

“我有个孙女，嗯，年纪和你差不多，更是个好看的人儿。”老人家的声音忽地在我耳边响起。

刺眼的阳光从我背后而来，飘动的微尘把我和老人家隔开。我好像错觉看到生和死的界线，身体无可避免地冒出冷汗。眼前的一切，正是在病房——我失忆醒来，而老人家即将逝世的时刻。但那时的我根本没有察觉老人家有任何异样，一切也依着原来的轨迹有条不紊地进行。

老人家神色飞舞。“她每次来这里探病的时候，看到你昏迷的样子可揪心了。有时我还跟她打趣，揶揄她并非真心来照料我，而是为了见你呢！现在能见到你醒来，她肯定高兴！就等我介绍你们结识结识！”

“现在流行相亲么？”我笑着。

说话的同时，我看到自己手中正拿着一杯开水。对了，是老人家叫我为他盛一杯水的。我小心递过杯子，搀扶着他喝了大半杯的水。

他呼了几口气。“说话太多，看来要休息一下呢。不然血压升太高，护士姑娘会骂的。那婆娘可贼凶的！”

老人家伸手指了指床边的摇把。我把床搖下。

“就不知道我孙女今天来不来。”老人家合上双眼。

我只是笑了笑，并没有搭话。他呢喃几句后，便仿似婴儿入睡。见他休息，我走到窗前，无可注视地打量窗外光景。

双腿还有点麻痹，也不太能站稳，但多少已经能习惯。江边的人和车来来往往的走着，没有丝毫的新鲜感觉。不知为何，脑袋变得空白。思维的活动仿似跟随昨日的回忆一同跳进深渊。

我好像嗅到死亡的气息，比香气要轻，却比呼吸的气息要来得沉重。

但当时的我却无法分辨这一点的区别。

护士进来巡房，一声高呼，吓了我一跳。她赶忙通知医生前来。我的醒来让大家吓了一跳，但是，真正让大家吃惊的，是护士替老人家检查血压的时候。看似睡着的他已经死去多时，手脚甚至微微发凉。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大概在医院里头，无论是生离死别，还是病愈复元，高高兴兴的，悲悲戚戚的，都再正常不过。

老人家的家属来到的时候，天色已暗。护士姑娘询问，是否需要为我安排临时房间。我谢绝了，多披上一件薄衣服坐在病房之外，另一端走廊休息区的长椅上。

生和死的界限明明白白，且无法逆转。从来只有从生往死，断不会有人从死往生来。然而这个界限的划分却又模糊不清。

我看见阳光下的微尘，又是否真的是生死界限的确切证据？

没有答案。也如人生，不到盖棺定论的一刻，我也无法总结这个答案。

一种凝重的负罪感袭上心头。

老人家最后的话语，能称之为意味深长的遗言吗？不过是一些听来无关重要的过往。无关紧要自然是对于我而言，而对于他的家人，或者有非比寻常的重要意义。我本想把能记住的话对他们转述出来，但在病房门口却徘徊不前。怎样都把握不了第一句的开场白。

这感觉伴随着病床车轮推动时发出的声响，在冰冷的墙壁上扰攘回荡。

医生填写过老人家的死亡确认书，便安排我去做脑部检查。等检查回来之后，这房间彻底的剩下我自己一个人，老人家的气息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似从没有存在过。

直到办好离院手续，我也没有见过老人家的亲人，自然无法向他们转述老人家那称之为“遗言”的那些话句。这也属正常，亲人离世后，需要打点事宜的场所已经不再是医院。我在护士忽略处理的，他的病床登记牌上得知老人家姓蒙，但名字实在书写得过于潦草，无法辨认。

眼前，是女生的图书证件，从朦胧渐变清晰。

蒙思蔫，恰恰和老人家的姓一样。或者有故事，或者不过巧合，我无法凭空展开联想。她的名字实在有意思。起初那个“蔫”字我连读音也不知道，是回到宿舍翻阅字典才知音读“niān”。解释为精神不振，植物失去水份枯萎的意思。一般人起名，无不取吉利美好的意头，即便不愿取通俗的用字，也没有必要反其道而行！是因为不知道这字的意思？还是有更深的用意？

但是，我却觉得，这个名字和她不无匹配。看着她那不知注视何方的眼神，自会觉得有什么稀有珍贵的东西正在不可知的地方枯萎，让人无法不起怜惜之心。这个“蔫”字，仿佛就是独一无二地为她而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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