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石钟闻音

春山寂寂，新鸟空啼，溪涧随流，芳花自落，不知不觉来到了彭泽湾处。

月色迷蒙，主仆二人正迎着清风在船头饮酒赏夜，好不酣畅醉人，忽听得“砰”地一声，船身突然应声撞击到了某物，迅速卷入了水流漩涡，霎时间，仿似地动山摇，随即四分五裂，连船带人，没入了滚滚涛浪之中。

二人奋力救起水中的船家，安顿好一切后，竟徒步沿江夜行起来，一路上迎着溶溶月光，嘻哈打闹，时而翩翩如飞，时而降地匍匐而行，真是情趣万千，羡煞凡人。

至深夜凌晨，不知不觉已来到了湖口——河流交汇口，马海珑欣喜若狂，忍不住纵身跃入清凉湖水之中，蜃儿也随之跳入一同嘻闹，水花四溅，沁人心田。

忽听得“轰隆隆”不绝，声如洪钟，继而又似有老人咳笑于山谷之中，神奇诡异，惊夜骇然。

蜃儿浮出水面，但见大石侧立千仞，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山树栖鹘，闻声惊起，远入云霄。

“小...小姐，你看那是什么？”蜃儿说这话时，心颤不止，差点连内脏都快蹦出来了。

马海珑深呼一口气，揩干脸额上的水渍，不由得惊叹，“哇，眼前之景，真乃神鬼之境啊！”

此处危崖临水，峻峰壁立，葱茏雄奇，夜间微风鼓浪，水石相击，难怪方才有如此震颤之音，真令人心悸不已！

二人继续在风清月朗的湖面上惬意游动赏玩，微风吹起那轻浅的濑波涡洲，月光灯影交相映射到水面，色彩斑谰的宫阙世界，幽丽曲折，金光闪烁，像一幅幅缓缓流动的风景画，给人灵幻般的心灵慰藉。

正兴味盎然，品嚼惊诧着，忽听得山上临崖处，树荫下的山石上，传来男子的调侃打闹、嘻笑对骂声。

“这么晚了，还有谁人会在这里呢？他们人类不都是夜已入寝了吗？”蜃儿好奇地问。

马海珑有些兴奋，并不管答，只对这山上的人喊，“嘿！山上有人吗？你们是人是鬼呀？”银铃般的说笑声在川谷间回荡。

山上人听了，“你们又是谁呀？大晚上的在湖里游，不会是河妖吧？”不多时传来稚嫩纯真的少年声音。

“这声音...我好像在哪里听过？”马海珑疑惑着回忆道，“对了！是在金陵城那晚的酒楼外。”

“是吗，小姐？”蜃儿感到有些意外，心想，莫非...他们也是和张公子一道的同窗？

“管他呢，先戏耍他们一番再说！”马海珑来了兴致，不等反应过来，就化作一股阴风席卷而去。

不多时，山石旁的树叶“嗖嗖”作响，刮来一阵阵怪风，聂小年联系方才湖中所见，吓得连忙躲到柳方身后，“柳兄，是...是不是妖怪真的来了？”嘴角直哆嗦。柳方也被他这反应感染了，倏地拔出剑来，警惕地观察四周动静，面色紧张发红。

“哈哈...哈哈...”伴随着故作妖异的笑声，树荫下突然出现一个美人，见她缓缓走了出来，在朦胧月色中，仍依稀辨得出穿了一身黄白色的衣裳。

微风吹拂起她的乌发，几片玉荼花瓣点缀在发间，举手投足，轻盈袅娜，分外撩人。

“二位哥哥，奴家深夜在此迷了路，无处可去，可否陪我聊聊天啊？”马海珑说罢，故作娇嗔着，用衣角拂了过来。

“走开！一个女子怎会深夜在此荒郊野外？哼，断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柳方听了，怒声呵斥道。

聂小年却暗地发现，这女子端庄中自有一段风流的态度，直觉告诉自己她并非不良之人，又顿觉倾心，于是放松了警惕。

“请问姑娘何故至此啊？”聂小年刚想前去勾搭，就被柳方拦下，随即挥动利剑，“妖孽！赶快离开！否则别怪我柳某不客气了！”

马海珑心有不服，“你这书生，不愿搭理就算了，居然敢口口声声污蔑我为妖孽？”气不打一处来，作势就要前来纠缠。

“好啊。”柳方退了下剑，“今夜就让我好好收拾你！”说罢又朝她攻来，马海珑只得迎战，二人乒乒乓乓越过山崖树枝，不一会儿竟到了临湖半山崖处，聂小年只得忐忑不安地飞奔跟了下来。

“小姐！”不远处传来声音，马海珑听了不慎分了神，被柳方火速拿下，剑搁在脖子上，正欲斩他口中所谓的妖。

“住手！我...我们认识张遇张公子！”蜃儿急急忙忙赶来，灵机一动，脱口而出，也只得搏命一把，赌赌运气。

“你们认识张遇？哪个张遇？他是我们老乡，缘何从未听他提起？”柳方听了这话，倒是很快放下手中之剑，严肃正经地问道。

马海珑深呼一口气，无力地倒进了湖里。“就是...他老爷子年轻时遇见仙人，所以为他取名张遇的那个啊。”蜃儿讪讪地说到。

“是吗？张遇这小子啥时结交了你们这两位貌若天仙的妹妹？”聂小年闻言，大喜过望，欣喜不已，心头的那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蜃儿殷勤地从水里扶起马海珑，边笑着答话道，“我们既是天仙，他又怎会让你知道？”

“这个臭芋头，过份！”聂小年彻底放下了戒备，赌气地骂到，随即又嬉笑讨好着，“二位姐姐，既是张遇的朋友，自然也是我们的朋友，我叫聂小年，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哈！”

“关照你个头！你的兄弟刚才可差点要了我的命...”马海珑全身湿透，一步一蹭地走上岸来，娇声怒嗔着，故意赌气说道。

“那我们岂不就更可怜了！”聂小年见被拒绝了，嘀咕着，淘气地苦诉着，心不甘情不愿。

柳方听了，尴尬地摸了下鼻子，喃喃说道，“姑...姑娘，方才真是对不起，在下柳方，请恕冒昧。”顿了顿，“不知姑娘芳名？何故到此？”

马海珑平复了下心情，揩了下额前的湿发，“柳公子不必客气，也怪我鲁莽，未曾及时说明来历，我姓马，叫马海珑。这位是我...朋友，蜃儿。我们是出来玩的。”

“哦。”柳方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我觉得还是蜃儿姑娘比较可爱。”聂小年花痴地率性赞许道，蜃儿一个脚印儿，作势调皮地踢他。

其余二人皆顿觉好笑，“不知柳大哥二人为何深夜在这山石上说话？”马海珑问道。

“说来惭愧，我们兄弟二人回乡路过此地，找不着投店夜宿，故此想在这山石之上夜谈度过。”柳方回答。

蜃儿借故打趣道，“聂小年，你们两个难道在谈情说爱么？”

“诶，你这小姑娘，又如何懂得我们之间的感情？”柳方义正言辞地驳斥道，“你看那山石之上，月下夜谈，何等舒爽畅快，真乃惬意人生啊！”

“是了，此处确实堪称福地，很有熟悉之感。若晴日里登山远眺，襟带湖江，波光浩渺，天高水远，洲渚回合，真是‘水分林下清冷浪，山峙云间峭峻峰’的独特风景，气势雄伟磅礴啊。”马海珑若有所思，似有所悟。

“小姐，突然好想蓬莱的银雀台啊。”蜃儿听了，不由自主地低声感叹一句，马海珑连忙捅了捅她的手肘，示意别暴露了身份。

“柳兄，别顾着说话了，二位仙女姐姐的衣服都湿了，得想个办法烤烤才行啊！”聂小年忽而提醒道。

“这...对了，马姑娘、蜃儿，你们二位若不嫌弃，咱们可偷进这浣香别苑，看能否找些柴火烤干衣服，此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柳方心有妙想，只得如此说。

“我们不需要...”蜃儿正想继续说，忽而改口，“...这么麻烦的。”

“好啊，反正我们也是出来玩的，如此，不是更有趣么？”马海珑欣然前往，爽快地答应。

“那我们...边走边聊吧。”柳方邀请着，四人便缓缓一道上山去了。

又经过那山石处，众人停留了会儿，“在此处，可近睹江湖清浊，又可远眺庐山烟云。据说湖江接壤处，澈液浑流互排斥，二水相交奇景生，浊清界线见分明。真可谓‘远眺匡庐云遮雾障，夜游双钟月涌江流’啊！”柳方继续介绍道。

“方才我二人在湖上听得这奇异水声，却不知为何？柳公子可知一二？”马海珑赏观之余，诚心问到。

“这个我知道，昔东坡以小舟夜泊绝壁之下，考而求之，方知山下皆石穴罅，空中多窍，与风水相吞吐，窾坎镗鞳，噌吰阵阵，如雷似影，如作乐焉。”聂小年抢先答道，兴味盎然。

“小年说得不错，湖光影玉壁，长天一月空。惊涛撼岩石，万壑鼓风雷。非经大治铸，不借梵宫鸣。如此销魂的福地，突兀峥嵘，镇湖锁江，气势非凡。今夜我们几人阴差阳错，在此聚会，实乃幸运。”柳方颇为赞同。

浣香别苑出来后，马海珑二人在梅花亭中等他们。夜风中，凭栏远眺，万里长江，一泻千里；浩瀚鄱阳湖，波涛万顷。

“这位柳公子，声音醇厚，仿似这石钟山的洪声般有捉摸不透的魅力。”马海珑突然感慨。

“我觉得...还是张公子的声音更好听些，纯真质腻中夹杂一丝丝不羁和淡然。像雨后拔春笋的声音。”蜃儿不以为然，努力回忆并界定道。

“是吗？人世间竟还有这么美妙的声音？...不对吧，分明是你这小丫头动了情了！”马海珑戏谑地同她打闹起来。

“不是的，小姐你的声音也很好听好的，有着像那黄莺出谷般绵淳新意之感。”蜃儿怕痒，只得喜笑着讨好她。

“好了，不闹你了。其实我只是想说，这‘钟声’的境界，在于一个‘空’字。这空灵之声来自远古洪荒，悠远峻冷，乃是震撼天地之音。”马海珑正感悟着，不远处传来两位书生的拍掌声，“马姑娘真是秀外慧中，又灵气逼人，看来我们的张遇张兄弟真是好福气呀！”柳方潇洒地赞许道。

“柳大哥取笑了！”马海珑微有羞涩，竟毫不知情此处已有冥冥天意。

几人仍是下得山来，相邀一起渡江，重新路过这石钟山崖下时，突见不远处隐隐有些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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