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18

赵为民已经到土窑工区上任了，等待着其他人员的到来，他对于土窑工区不算陌生，在林政股时经常来这里督促工作，对于这里的情况也是最了解不过了。

土窑工区在土窑村，国道穿村而过，全村有一百多户人，主要以种地为主，不像金场村，靠着金山银山，生活无忧，土窑村的绝大部分人都守着几亩薄地，种麦子，种玉米土豆，农闲时到山上挖点药，换点钱以补家用。村里年轻人这两年才陆陆续续有人到城里打工，虽然交通方便，但是其经济状况还是比较落后。

土窑工区有九个护林点一个检查站，分布在辖区内的沟沟岔岔，除去两个有电的，其余七个照明要靠煤油灯，各点之间，相隔十里到三十里不等，周围渺无人烟，条件极其艰苦。

李林峰和武一到土窑工区时，其他人都已经报道完毕都各就各位了，李林峰住在工区，武一被安排到检查站，这也是赵为民和场长商量之“”后的决定，检查站一来

有电，年轻人过来不至于太过寂寞，二来，把场里这次调过来的麻利人集中在一起，以检查站为点，辐射周围破坏最为严重的区域，更快更有效的打击破坏分子。

武一到检查站时，其他四个人都已经收拾好了房子，还有最南边的一间空着。看来，是留给武一的。

这里的房子比金场工区的要好的多，最起码是红砖瓦房，避风挡雨是不用太过担心了，尽管也是被烟熏的乌黑，还好，有个电在。房子里有一股严重的柴烟味和潮湿发霉的味道，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一个炉子，烟筒锈迹斑斑，破损的地方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层又一层，武一开了窗子，敞开门，让霉味尽快的散去，铺好被褥，赶忙来到院子里透透气。

其他人都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武一和他们打了招呼，认识了一下，才知道他们都是各个工区传说中的精英，小毛来自石川工区，小王是杜家沟工区的，小郑是土窑的精英，原来在其他点上，这次也一同安排到检查站。最北边房子的门突然开了，蹦出一个兴高采烈的女子，冲着他们大叫:“哎呀，精英们都来齐了啊。”

武一吓了一跳，满脸疑惑，定定看着她疯疯癫癫的样子，心想:这谁啊？

“你就是武一啊，早就听过大名，今天总算见着人了。”这女子自我介绍说:“我叫于丽丽，也是刚调过来的。”

于丽丽？武一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好像是在修路的时候，她是全场唯一上神仙梁修路的女职工。

“哦，想起来了，你就是传说中的女侠于丽丽啊，久仰久仰。”武一抱拳开玩笑。

“去，少胡说，哪里能和你们精英比，我在我们工区混不下去了才发配到这里了，我就是一个混吃混喝的，你们才是人才。”于丽丽快人快语，言语间透露出男子般的豪爽。

“唉唉，于丽丽，你怎么知道我大名的，我很出名吗？”武一疑惑得问。

“肯定有名了，这么帅的帅哥不出名才怪，修路的时候弄的跟个泥猴子一样，现在收拾的有模有样。”

武一呵呵一笑，说:“看你一个爷们跟个花痴一样。”

于丽丽哈哈大笑，过来就追打武一，初次见面，却好像认识很久。

小毛和小王小郑看着他们在一旁大笑不止。

武一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停止了嬉闹问:“中午的饭咋弄？”

“自己做，还能咋弄。”小毛说。

“卧槽，这下完了，我什么也没有带。”自己做倒不怕，关键是武一真的什么也没带。

“我们都没带，”小毛说。

“怕啥哩，有姐姐我在里，保证饿不死你。”于丽丽是有备而来，带了一个小小的电饭锅。

“我有灶具，先弄着吃着，以后了再说。”小郑原来就是在点上自己做饭吃，这次调动自然连同锅锅灶灶一起搬来了。

目前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检查站是土窑工区唯一一个挨着村子的护林点。村里的人在几天前就看到原来检查站的人一个个被搬走，心里都在嘀咕，他们和检查站一起住了几十年，来来往往都熟了，也没有见过五个人同时调换过，这一次不仅换了原来的老人手，来的还都是些二十郎当的小伙子大姑娘，一来就大喊大叫的闹腾，这林场里人又在葫芦里卖什么药。

武一也纳闷，这边主要以上山护林为主，经常会遇到偷木头的人还有可能打斗，场里一般将女的都安排在工区，下到点上的，全场也只有于丽丽一人，不知这样安排又有着什么打算。

下午，工区主任赵为民和副主任李林峰来到了检查站。挨个儿到房间里看了看，再到值班室。

“把他们都叫进来，咋们简单的开个会。”赵为民对李林峰说。

因为对新来的主任都不熟，气氛略显紧张。

“都坐下吧。”赵为民说。值班室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连椅。赵为民坐在了床上，武一他们五个齐刷刷的坐在连椅上，李林峰站在一边。

赵为民继续说:“在坐的各位都是各个工区的人才，根据场里的安排把大家调到这里，条件大家看到，这是我们工区最好的地方了，有什么困难先克服克服，我先把这里的工作安排一下，这里暂时由郑心缘负责，他对这里的情况比较熟悉，值班室原则上二十四小时要有人值守，这个就交给于丽丽，晚上把外面的扎杆要放下来，每车必须都要检查，责任重大啊，其余几个，在郑心缘的带领下，坚持每天上山巡护，我们工区尽快会组织一支十个人的护林队由李副主任带队，在全工区范围重点区域配合你们巡护，必须要把破坏森林的现象遏止住，打消盗伐木头犯罪分子的嚣张气焰，生活方面，你们可以自定，在一起搭火还是各吃各你们商量着看，工区不再另安排做饭的人，基本情况，暂时就是这样，你们还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

武一看看小毛，小毛看看小王，没人支声，于丽丽到是心直口快有啥说啥:“赵主任，值班我一个人值吗？”

赵为民点点头，说:“暂时安排你一个人，等到护林任务有所缓解再另外安排。”

“噢，”于丽丽有些不情愿的应了一声。

“再有事吗？”赵为民又问。

“没有了”

“没有了”

“那好，今晚就开始值班，明天到后梁一带护林，有什么问题，及时向工区汇报。”赵为民说完便开着江铃离开了检查站。

工作一安排，有人欢喜有人愁，武一到那反正都是护林，没什么感觉，倒是琢磨起吃饭的事情来。

晚上都在小郑处凑合着吃了一顿，算是把肚子哄了哄，武一望着房子里昏黄的灯光，不禁觉得孤单起来，要在以前，此时此刻，一定是和刘小雪腻在一起，才是一天不见，感觉像是很长时间，更可怕的是，还不知这时间究竟要有多长。

小雪啊小雪，此刻你是否也在想着我。武一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起来，感觉到这里的夜色是多么的恐惧。外面的路上，偶有三马子经过，停在值班室门口，接受着于丽丽的检查，然后又发动渐渐远去。

武一无聊至极，走到门外，看着村子里的夜色，零零散散的分布着几盏暮昏昏的灯光，有游狗在撕叫咬闹，还有对面子不知是谁家女人打骂着孩子，让这个小村庄有了一丝活着的气息，唯有检查站这里，灯光还算集中，小毛弄响了收音机，拨弄着收到了一个评书节目，信号还算清晰，好像是隋唐演义什么的，武一听到正说宇文成都怎么怎么的，小王好像在看书，小郑估计是串门子去了，于丽丽在值班室，守着扎杆发楞，看到武一在院子里转悠，大叫道:“小武，过来，谝闲传来。”

“有啥谝的哩，都郁闷死了。”武一说着来到值班室，值班室是个套间，外面一间靠着路，用来方便检查，里头一间还有个门，锁着。

“郁闷啥，有姐姐陪你谝传还郁闷啊。”于丽丽嘻嘻笑着说。

“少占我便宜，你还没我大。”武一说着，在窗子外面观察里屋的情况，黑呼呼的什么也看不见。

“你多大？”于丽丽问。

“你多大？”武一反问。

“我二十三。”于丽丽说。

“我二十四。”武一说。

“去你的吧，胡说八道了，你最大也就二十二。”于丽丽自然不信武一说的年龄。

“把手电给一下。”武一好像发现了什么。

于丽丽拿过来手电，武一照到屋子里，惊喜的说:“嘿嘿，还有个电视哩。这门的钥匙呢？”武一问于丽丽。

“我不知道，来时就锁着。”于丽丽说。

武一来了兴趣，他问了小毛和小王，他们都不知道，也许小郑知道，他来的最早。可是到那里去找呢，村子里也就十几户人家，按理说并不难找，但是武一觉得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去老乡家里总是不好，他让小毛去找，小毛也不好意思去，于丽丽忍不住了，说:“看你们两个还是个男人，扭扭捏捏的，不去了我去。”正说间，小郑回来了。

“哎，小郑，你有值班室套间门的钥匙没有？”武一问。

“没有啊，我来的时候就锁着，可能是他们搬着走的时候忘了留下钥匙了吧，咋了，要钥匙干啥？”小郑说。

“里面有个电视哩，说不定还能看。”武一决定非要弄个究竟，在库房找来了一根铁棍，粗爆的将锁子撬开。

嚯嚯，在靠窗户的墙角果然有个木头壳子的北京牌彩色电视机，还有个接收机，大锅也在。武一大喜过望，招呼着小毛小郑，大家忙活起来，小毛和小郑在外面支锅，武一在里面连接接收机和电视，一切就绪，信号还没有，武一指挥着小毛寻找着方位。

“转，转，再转，慢点，转，”武一目不转睛的盯着银屏，期待着奇迹的出现。

那接收机的锅直径有一米左右，小毛一个人已经转的气喘吁吁，小郑过来帮忙，武一重新检查了每一处接口，确保万无一失，“转转转。”他催促着。

“等等等，慢点，慢慢转，”银屏跳动了一两下，武一看到了希望，凝神屏气，突然，电视机的雪花变成了清晰的电视节目，“噢，”武一大叫起来:“好，不要动，不要动，固定好。”

“好。”于丽丽也大叫着，兴奋无比。

搜索显示收到二十八套电视节目，四套广播节目。中央台，山东卫视，浙江卫视，，凤凰卫视，北峰台，美亚台……哈哈，这一下子，让这几个年轻人的世界充满了精彩纷呈的欢乐。

小王也不看书了，过来一起凑热闹。电视机的声音盖过了狗叫猫叫，寂静的村庄喧嚣到了深夜。

19

武一已经没有了初来林场上班时的新鲜感，更多的感觉是枯燥无味的，从金场工区到土窑工区，除了有那么一点点的陌生，剩下的可能就只是无聊了。每天和树打交道，爬上一座又一座的山，翻过一道又道的梁，在茫茫林海中寻找那些偷盗木头的破坏分子，而让他看到的，是一棵棵被盗伐过后的茬桩，一片片狼藉的现场。

检查站一带自古以来就是盗伐林木的重灾区，仅仅依靠护林员根本没办法扭转这个局面，在八几年破坏最为猖獗的时候，甚至动用了市里的部队，派了一个连过来护林，那时候虽然稍有成效，但这么大的管护面积，盗伐的人隐藏在树林里，根本就发现不了，还是每天有树被砍倒，有木头被扛走，后来，部队撤走了，留下的还是没有改变的现状。

检查站也曾经辉煌过，应该说在天保工程没有封山育林之前一直辉煌着，那时的检查站熙熙攘攘人来车往，彻夜灯火通明。这里是通往临近县乡的必经之地，方圆百十里的百姓近乎一半都靠拉柴为生，他们从百里以外的晚上带足两三天的干粮，拉个架子车出发，到了天亮左右就走到检查站了，然后分布在各处的沟沟岔岔，名义上是拾干柴，其实心里都明白，有多少干柴可以让他们每天每夜的拾不尽，大都是拾几根干的，再砍一些默许的杂树凑够一架子车，大概有一千斤左右，年轻力壮的也有拾两千斤的，一天下来，基本上也就到了晚上了，他们再经过检查站返回。

拾柴的架子车在检查站前排起了长长的车队，挨个接受检查，根据多少交几毛钱的育林费，也叫山价，检查站的人那个时候就是主要检查这些柴里面有没有禁止砍伐的木头，有那就要处罚了，要么罚款，要么没收全部的柴，而这些拉柴的百姓们就早早的把带的猪肉，土豆，菜或者卷烟什么的悄悄塞给检查的人，这样，就不至于一天的辛苦白白浪费。然后再经过一个晚上拉回到当地的集市上，一斤几分钱卖出，以此来挣个几块钱换取生活所需。

而那些盗伐的人，也就做起了浑水摸鱼的生意。

自开始封山育林以来，这里全面停止了天然林的砍伐，拉柴的没有了，检查站一夜之间变的冷冷清清，一天偶尔几个过路三轮车，也都是吆喝着卖瓜卖菜。

经过几天的无聊之后，武一对这里的环境渐渐熟悉了，虽然还没有真正和村里的人打过招呼，最起码混了个脸熟。

这里的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除了种地，就是放牛了，几乎家家都有一两头牛，早晨吆喝着一起赶到沟里，大人们就在近处的坡上找点药挖，小孩子们都在沟里玩起了过家家，倒也惬意。最让武一感到惊奇的是，他居然在这里发现猪是绑在树上养的，虽然浑身的泥巴又脏又丑陋，但是个个又大又肥，这让他长了见识了，很长一段时间处在不可思议当中。

20

刘小雪在板着指头算着，整整有十八天了，没有武一的一点消息，心里不免落寞，想着想着有些生气，想着想着有些无奈，想着想着他会突然出现……武一的离开让她感觉到原来还有一种滋味叫做空虚寂寞冷，她想象着武一在吃啥喝啥忙些啥，是否也和她想他一样想着她，漫长的日子似乎越来越慢，慢到想摔东西想发狂。

安好对她依然殷勤，无聊时她也会和他开个玩笑，打听一些关于土窑工区的事情，安好也会将土窑描绘得遥远而落后，甚至会让人觉得那里的原始老林里会有野人出没，到处阴森恐怖，每每此时，刘小雪的心就揪到了一起。

武一不知道这些天是怎么熬过来的，他给李林峰捎话有机会了给刘小雪捎个话，就说一切还好，不必挂念。也不知道捎到了没有，反正没有回信儿。他们和工区之间的联系也只能靠过往的车辆捎话，通讯相当不便，有时候十天半个月也到达不了，还不如写个信快。但是写信要到石泉街上去投递，想想还是算了。

经过他们五个这些天以来的实践和研究，发现自己做饭费事费时还麻烦，最主要的是饭菜的质量也仅仅能保证弄熟而已，武一提出，最好要是能找个大师做饭，每月给点工资，所有费用五个人均摊。经过讨论，大家一致认为此事可行，找大师的事就交给了小郑去办。

深秋时分山里的树叶都鲜艳了起来，针叶林四季长绿、枫叶红了、五贝子也红了、落叶松和银杏叶黄的不染一丝杂质，锐刺栗叶子枯了，变成了褐色，满山满洼的野菊花开着随风摇曳，尽管秋色潇潇，但这里美景宜人，是别处想见也见不到的。

武一偶尔也会那么的欣赏一阵子，他看着美景发呆，有时候在想，金场工区就没有这么美丽的景色，有些地方刚有那么点意思转眼就看到一片寸草不生的矿渣，显得格格不入，影响兴致，倒是刘小雪，才是金场工区百看不厌最美的风景，那个朝思暮想的人，此时也定然在窗前发呆吧。

一个阴沉沉的日子，武一在村里借了个自行车，只和小郑打了个招呼，天刚亮便出发了，他要去金场工区，去看那个朝思暮想的人儿，那怕只有几分钟，再不去他就疯了。

天空开始飘来丝丝细雨，迎面的风有些冷清，武一停不下脚步，用力的猛踏着，车子在他脚下飞了起来，却怎么也追不上那一颗急切的心。还好，刚到中午饭点便到了。

刘小雪不在，去了场里。

武一似被一盆凉水浇透，一下子蔫了，不由苦笑了一下。匆匆吃了一碗浆水面，他要在天黑之前反回检查站。

毛毛雨还在毛着下，返回的路程让他觉得怎么就那么的远，这个自行车蹬起来怎么就那么的吃力，还好，回来时，赶上了晚饭的点。

武一没有吃，到了房子，便瘫软在了床上，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小毛在轻轻推他，喊着去吃饭。

“不吃了，你们去吃吧。”他迷迷糊糊的说。

小毛嘟嘟囔囔的说:“你吃啥了，昨晚上不吃，今天早上也不吃。”

“啥？”武一睁开眼，瞅瞅外面还在下着雨，问小毛:“现在是早上吗？”

“废话，不是早上是晚上。”小毛说。

武一“呼”得坐起来，“我睡了一晚上了？”他问。

“你小子干啥去了，昨晚来就睡，叫都叫不起，还是我给你关的门。”小毛说。

武一呵呵一笑，表示不敢相信，他让自己清醒了一下，翻身下床，才觉得两条腿又酸又疼。

“小武，你可算起来了，”于丽丽大嗓门着说:“昨晚上两集电视剧精彩的很，把你就叫不起来。”

嘿嘿，这丫头辫子还替他记着电视剧呢，武一说:“昨晚太累了，早就把电视剧给忘了。”

于丽丽话题一转，说:“小武，昨天场里有个女的找你。”

“啊？”武一没想到刘小雪会到检查站来，相当吃惊。

“那女的是谁啊？”于丽丽好奇的问。

“她说啥了没有？”武一问。

“没说啥，就问你去那里了，我起来又没见到你，我就说上山去了，她到院子里转了转，又爬到你的窗外看了看，很失望的样子。”

武一心里突然觉得一阵难受，眼眶里热乎乎的，后悔为什么迟不去早不去偏偏要在昨天去金场工区，刘小雪没有见到他也定是相当的失望。

武一苦笑了一下，这是巧合还是老天的故意安排，他也说不清楚了，他没有说话，去给人家还自行车。

于丽丽看出了武一的不对劲，凭着女人的直觉，已经猜出了十之八九，对于刘小雪，是羡慕还是嫉妒，她总觉得心里有那么点感觉。

武一一整天都闷闷不乐的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睡觉，到了下午吃饭时才有了点精神。

21

防火期的到来让林场的工作紧张起来，尤其是在土窑这边，一边要防止破坏一边还要做好防火，退一万步讲，你一次一个人也就盗伐一两根木头，要是着一次火，毁掉的可是一片森林。

场里招募的十个精壮的临时工也在防火期开始时派到了工区，由李林峰带队，结合护林和防火，在全工区范围内巡护，土窑工区的人员壮大到了四十五个，在石泉林场甚至是大坝林业局都是最大的工区了，几乎可以和一个小一点的林场相比。

这是李林峰带队第一次在检查站的辖区内协助检查站的人员巡护。刚到检查站的院子里，于丽丽便提出了意见:“李主任，我不值班了，我也要上山巡护。”

“你不值班谁值？人家场里安排的是你。再说你一个女的能上山巡护吗，上去了万一有问题我们是护你还是护林？”李林峰有些不解，或许是于丽丽觉得上山好玩吧，岂不知上了山每一步都有着危险。

“赵主任不是说过吗，那天开会说是过一段时间就会再作安排的，你也在。”

“是说过，但是我们场里没有女的上山的先例。”

“没有我才要去，你们男的能干的我也能干。”

“看把你说的能得。”尽管于丽丽平时咋咋呼呼，但要是真正上山巡护李林峰不相信她能追得上这帮精英的脚步，但是于丽丽提出来了这个事情，他觉得应该报告给赵主任，由他来决定。

村子里的人看到检查站一下来了这么多人护林，都像是在看笑话，心想部队都管不住这片林，就凭你们区区十几个人？他们放牛的放牛，晒太阳的晒太阳，看着这帮笑话一个个钻入密林之中，不屑一顾。

这或许不像是一个护林的队伍，形象的说应该是丐帮的帮众聚集在一起，他们就这样自诩，衣服是“四袋弟子”——迷彩服有四个口袋，手里每人一根“打狗棍”，也有人说是“要馍棍”，这些人就靠着这根棍子挣口饭吃，只是上山时不便带碗，带的是方便面而已。

他们走在林中，都缄口不语，除了低头看路，就是侧耳倾听，那怕是一颗松塔掉落的声音都要仔细辨别。到了庙儿梁，李林峰和他的护林队继续向红叶梁攀爬，留下来小郑小毛小王和武一他们几个在庙儿梁守着。

武一有些不耐烦，最近在这里守的次数也不少了，一无所获，那贼人恐怕就不是选择这地段出入，白白守在这里瞎耽误功夫。

小毛走到离他们远了一些的地方去嘘嘘，不一会儿，蹑手蹑脚的跑了过来，悄悄的说:“下面好像有骡子的蹄印。”

武一来了精神，好像一下子找到了久违的那种感觉，小郑示意小毛带路，果然是动物的蹄印，经过简单的分析，这就是这里人常用来驮木头的骡子的脚印。他们跟踪了过去。蹄印一直翻过了一道小山梁，再下去是一条沟，直通山底。

突然，对面的山坡上隐隐约约传出了一两声“咣咣”的声音，虽然声音很小，但是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他们撇下了骡子不追，顺着声音的大致方向寻了过去。

尽管有密密麻麻的树枝子做掩护，但他们还是不敢大意，凝神屏气目光犀利，还是武一眼尖，给小郑指了指。小郑顺着看过去，果然发现两个人已经砍倒了一棵树，正在去除枝梢。

其实他们和这两人也就不过四五米的距离，由于树枝比较密，也可能是这两人太过传注，根本就没有发现。危险就在附近，两人还削的正欢，武一突然看到锋利的斧刃和明晃晃的马锯，意识到以四敌二，未必能抓住，要是他们反抗挥起手里的斧头和马锯，吃亏的可能是自己人。武一正在犹豫着，小郑摆了个撤的眼神，他们悄悄的退回三十多米，小郑小声说:“他们有斧头里，不好抓，我看我们还是找到骡子，把骡子牵走。”

武一心里一亮，心说:此计甚妙，抓骡子比抓人保险，安全，骡子又是盗木之人的命根子，他们发现骡子没了，木头弄不回去，而且人也会找上门来。这个小郑还是有两下子的。

在半沟里，果然不出所料，骡子就拴在一棵树上，身高体壮，毛色发亮，还匹着一副结实的鞍子，一看就是好家伙，好骡也配好鞍。

“注意一点，一般这些家活都会认主人，生人会又踢又咬不听使唤。”小郑提醒说。

小王慢慢靠近，骡子有些骚动不安起来，嘴里“突突”

的发出警告。小王试着把手搭在骡子的鬃毛上，轻轻的来回扶了几下，骡子安静了些许，他解开绑在树上的缰绳，牵着骡子大步向山下走去。

武一他们跟在后面，防止二人发现后追来，直到出了沟，离检查站越来越近，悬着的心才渐渐踏实下来。

四个人，一匹骡子，似是唐僧师徒西天取经回来，村里人有看到的，大感意外。于丽丽看着他们，老远就喊:“今天还厉害，到那牵了一匹马回来？”

武一指着于丽丽，很失望的回答:“看你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这是马么？”

于丽丽重新瞅了瞅，说:“不是马那你说是啥，难道还是驴不成。”

“唉，”气得武一无话可说了，纠正道:“这是骡子，这见识，没法交流了。”

说着都进了院子，小郑关上大门，小王把骡子暂时栓到大门的钢筋上，卸下鞍子放到一边。

于丽丽稀奇的看着骡子，说:“这就是骡子啊！”

骡子甩了几下头，把于丽丽吓得跑到很远，似乎在说:不是骡子难道是马么？

武一休息了一阵，喝了杯水，看到门口的骡子前蹄将地下的土层刨了个坑，头也不时抵在钢筋上，显得有些焦躁不安。他找到小郑，问:“人能来吗？”

小郑胸有成竹，说:“放心吧，骡子是他们的命根子。”

“那现在咋办？”武一问。

“把骡子看好等着。”

武一来到骡子近前，发现那骡子的眼光咄咄逼人，肚子上粗壮的血管清晰可见。

于丽丽问:“你说这骡子要是见不到它的主人会咋办？”

“肯定会想主人了，你要是喂个狗不见了你不想啊。”

武一打了个比方，总觉得这句话那里不对。

大门关着，武一从值班室出去，不一会儿，抱了一堆麦草过来，小心的放到骡子的眼前，骡子低下头，嗅了嗅，有些不情愿的啃起来，草有些长，在嘴里急忙嚼不碎。

武一给骡子说:“先凑合着吃吧，有就不错了，还挑食。”

“嗨小武，你还会喂骡子啊？”于丽丽看到武一在和骡子咕哩咕囔的说着什么，好奇的问。

“你把它当人看，它就能听懂你说的话，虽然它是牲口，我想也是有灵性的，它也会饿呀，就是这家伙嫌草里面没有加料，不肯好好吃。我老家的三叔家里养着一头驴，我喂过，也骑过，那驴脾气比这家伙乖多了，想着没有驴就没有它们骡子，总不能让它饿死。”武一一本正经的说得头头是道，于丽丽不禁心有所触。

到了晚上，还是没有人来赎回骡子，武一想，难道估计有失误？难道那两个人真的会宁愿舍弃这伙计？

武一心不在焉的看着电视，不时望望外面的骡子。

小郑似乎也没有了耐心，说:“今晚没人来了明天就牵着工区去，让工区处理，省得我们还要操心。”

“那今晚咋办。”武一问。

“绑好了，于丽丽不是值班吗，让她看着。”

于丽丽大叫起来:“那不行，我怎么能看得住。”

“有啥看不住的，就算有人来抢，大门又锁着，害怕啥里，你一喊我们都就起来了。”小郑说。

于丽丽极不情愿，但这就是工作，不情愿又能怎么样，小郑安排的，也得服从。电视剧看完，小郑和小毛到宿舍睡觉去了，只留下了小武还在看。

于丽丽因为值班看骡子的事情有些闹情绪，嘟着嘴不说话。

武一呵呵一笑，说:“为这事用得着生气吗，有啥怕的，要不我再看阵电视，陪你值一阵子。”

“我怕啥，就是气人的很，每天晚上一个觉也睡不好，刚睡着就给你来一个车，还得去检查。”于丽丽抱怨，武一终于明白于丽丽为什么宁愿上山护林也不想值班的原因了，一个女孩子家，上山确实有诸多不便，但是整日整夜的值班时间长了阁谁也心急。

“要不今晚我替你值班，你好好睡个觉去。”武一说。

“还是算了，你上一天山也乏了。”于丽丽心里有些感动，但还是回绝了武一的好意，“那天来找你的女孩是你对象吧？”于丽丽突然问。

提起那天，武一无比的失落，点了点头说:“她是金场工区的会计，那天我到金场工区找她去了，没想到她跑过来了。”

“你骑自行车去的？”于丽丽觉得不可思议的问。

“那还能咋办，这里又没去金场的车，顺车谁知道那辈子才能有一辆。”

“来回二百里路啊，你可真行。”于丽丽算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不由说:“这女子真是幸福。”

武一说:“必须的，我就得让她幸福。”

于丽丽一怔，想不到武一如此的有担当，切不管以后到底会不会幸福，有这话在，就足够让人幸福的，于丽丽好想有个人也能给她说一句这样的话，可是这个人在那里啊？要是眼前的这个人该多好。

“咋了于丽丽？”武一看着于丽丽怔怔的望着自己，眼神空洞遥远。

于丽丽脸一红，从臆想中回过神来，连忙说:“没咋，没咋。”幸亏是晚上，要是白天肯定被他看到脸红了。于丽丽拍了拍微热的脸颊心里想。

“她也一定很爱你，你呀，就和她画的一样。”于丽丽说。

“啥画的啥一样？”武一奇怪的问。

“她在你窗台上画的东西啊，你没看到吗？”

“没有。”武一说着拿了手电跑到了自己的窗前，将手电光照在窗台上。

武一几乎要流下眼泪，仿佛看见刘小雪在窗前的模样，心里说:你真是个猪头。想念的滋味又让他挠心挠肺般的难受起来，再无心思去看电视了，躺到床上，心飞到了金场。

金场工区后面的树林里绿树成荫，太阳倚在山顶，斜照下来，霞光万道，空气清新，多美好的一个傍晚，武一出了工区，来到工区背后，迎着太阳的余晖走在草丛中，心情无比愉悦，突然，他在沟口的一棵小树后面，发现了四只明啾啾的眼睛在草丛中偷偷地望着他，眼睛又圆又清澈，他找过去，居然是两只呆萌的小雪豹，他满心欢喜，想要去抚摸一下，小雪豹忽然变成了刘小雪。他大吃一惊，迷迷糊糊中，听到外面骡子不安的骚动声。

武一被惊醒了，原来是在做梦。他回忆了一下，还能清晰的想起来，多美好的一个梦，醒来的太早了。他看了看表，才三点多，然而骡子的骚动却是真真切切的声音。武一警觉起来，悄悄穿好衣服，打手电开门到院子里，骡子还在，他到其他地方查看了一圈，并没有发现异常情况，或许是太过紧张了吧。

于丽丽也起来了，看到院子里的武一，问:“咋了？”

“没啥，睡觉吧。”武一说着进了房子里，他要尽快的重新回到梦里头去。

……

“小武，小武，”急切的敲门声和喊叫声再次把武一惊醒，“咋了？”武一紧张的问。

“快起来，昨晚来贼了，鞍子不见了。”小郑急切的说。

武一麻利的起身下床，天才刚麻麻亮，来到院里里，果然已不见了鞍子的踪迹。

“昨晚我起来看的时候还在，肯定是这两个偷木头的人偷走了。”武一说，“他们应该还在附近，他们的目的是骡子，昨晚上就听着有动静，那时候他们就来了，哎呀，我还是大意了。”

武一有些自责，小郑说:“我看我们还是牵到工区去吧，那里人多，让他们看着处理去。”

“行，就牵到工区吧，我们上山了，于丽丽一个人也不好看。”武一同意小郑的提议，说:“事不宜迟，我们两个走，有啥事情他们三个也好照应。”

检查站距离工区有十五六里路，走着去也就两小时左右。十点多，武一和小郑便已返回检查站，小毛正听着刘德华的歌《一起走过的日子》，于丽丽还未从惊吓中缓过来，晚上来贼了她居然一点也没觉察到，小王将炉子的火添的通红，屋子里热的能穿短袖。

据村里起的最早的大老白说，他天麻麻亮时曾看到过一个个子中等但很健壮的陌生人扛着一个马鞍子朝山上跑去，二老白也有消息，说是头天下午他见过两个外乡人在村子里转悠过，天黑时不见了。

由此可以断定，那两个骡子的主人在发现骡子不见了后就找来了，在村子里打探一番就躲在了林子里，最有可能就是再检查站对面的山坡上隐藏着，哪里可以观察到检查站的一举一动，前半夜没有机会下手，后半夜冒险下手但是被武一发现了，没有得逞，眼看天要亮了，只好先拿走鞍子再说。

“你们说是不是？”武一对自己的分析相当满意，他问于丽丽，小毛和小郑。

“听着好像就是这么回事情。”于丽丽表示赞同。

“跑了这些日子，总算有了点收获。”小郑表示满意。

“我昨晚上啥都不知道。”小毛刚说完，小武马上说道:“你睡得跟个猪一样，到你知道就迟了。”

于丽丽笑着有些神秘的说:“我昨晚上还真是见了个猪头。”

武一看了于丽丽一眼，于丽丽得意的笑着。

22

在地球将要毁灭的前一天，也就是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于丽丽经过坚持不懈的要求，终于在这一天实现了，工区同意检查站五个人每人一晚，轮流值班。

武一觉着无所谓，值就值，反正也就五天轮一回。小郑却总是有些不太情愿。

小毛嚷嚷着:“谁知道过了今天还有明天没，明天地球一毁灭，我们都不用值班了。”

“这你也信啊？”武一不削的说。

“那说不定。”小毛一副自信的样子。也难怪，他一有空就收听一些乱七八糟的广播，算是听多识广的人了，对于什么地球毁灭预言，电脑千年虫这些当下流行的地球人都关心的大事情，小毛真是通天晓地。

“那你还不早点给自己找个地方。”小郑说。

“对，你饭也算吃了，反正要毁灭了，吃了也白吃。”于丽丽也对小毛说。

“去，死也要吃饱，不做饿死鬼。”小毛说。

武一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句，心里却在想:这真要是地球毁灭了，明天的事情谁知道，一切皆有可能，万一要是万一，刘小雪啊刘小雪，多长时间没见了，这破地方，一个电话也没有，真是郁闷透顶了。

“走，小武，今晚跳舞走。”于丽丽给武一说。

“啊，噢。”武一回过神来，但还是没听清楚于丽丽说的啥，胡乱答应着。

虽说这只是一个十几二十户人的小村庄，但是在这个人人乱舞的年代，每个村庄几乎都有一家舞厅，大一些的村子甚至会有两三家，年轻一些的，年长一些的，对于舞蹈的迷恋近乎疯狂，一般到吃完晚饭后，有跳的有看的也有凑热闹的都会不约而同去“蹦擦擦”一番。检查站所在的三岔村，舞厅在村民白翠香家里，那三间刚盖的新瓦房一到晚上就发出射灯的彩光，低沉的音响里有时候是狂躁的野狼的士高，有时候是委婉的慢三舞曲，有人夜夜笙歌，有人充耳不闻。武一就属于后者。他不会跳，根本就不感兴趣。

吃罢晚饭于丽丽，小毛小郑都收拾妥当，小王开始值班，于丽丽去叫武一。

“啥？跳舞去，”武一摇头说:“我不去，我又不会跳，把那吃力晃晃得没事干了。”

“你不是说好要去的嘛，咋又不去了。”于丽丽有些失望的问。

“我啥时候说要去了？”武一想不起来。

“下午我问你，你不是答应了吗，别磨蹭了，快走啥，反正地球也就今晚一晚上了，要尽情的狂欢一下。”于丽丽催促着。

武一想起下午，原来于丽丽给他说的事是跳舞，遂哈哈大笑着说“小毛胡吹冒撩的你也信啊，还地球爆炸，把自己先吓死。”

“管他炸不炸，走走走，不跳了转转走，就当是吃多了消化消化。”于丽丽说着就过来要拉武一起来，武一忙摆手说:”行行，你们先走，我随后就过来了。”

武一却实没心情去，去了干坐着没啥意思，舞厅里无非就是村里的那么几个人，过来过去都认识，好不容易把于丽丽打发走了，他来到值班室，小王已经在看电视，凤凰卫视里正演着香港到处的年轻人担心地球毁灭预言会成真，都在为最后一夜尽情的狂欢，迪厅里，酒吧里，大街上，维多利亚的海边，到处都是人心惶惶，而主持人则呼吁大家要理性对待，这只不过是个预言而已，切不可盲目的追随、传播。

武一说道:“爷爷滴，说的跟真的一样。”

小王呵呵一笑，说:“越说越神了，反正明天十二点二十八分就知道答案了。”

“放心吧，啥事都没。”武一说。

小王换了个台，说:“这地球上人也太多了，炸了留两个人就够了，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武一嘿嘿一声，为小王离谱的设计感到好笑。

电视上时不时就有讲解玛雅预言的由来，以破除由此给人们心里带来的惶恐和不安。就连平时看的连续剧也被临时更换了节目，太没意思了，我一想起炉子里还烤着一个土豆，管他爆炸不爆炸，土豆先不要烤糊了。

武一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每每此时，他都会想起刘小雪，最近几个晚上都没有梦到了，这一百里的距离，生生的把他们分成了天涯和海角，唯有思念不受你距离的约束，距离越远，思念越近，武一想着，想着，刘小雪就来到了眼前。

直到二十九号，太阳照常升起，所有有关地球毁灭人类灭亡的预言都成为了笑话，地球人都悬着的心安定了下来，一切照旧，该武一值班，终究还是躲不过。

怪不得于丽丽受不了要轮流值班，别看这里只是个小小村庄，但门前的这条沙土路面且坑坑洼洼的路上经常有车，尤其是在晚上，只那么三五辆，但是却出现在最要命的时候，一晚上根本就不要想睡个好觉，一晚上勉强可以支撑，两晚上或许也是可以，四五六晚上以及更长的时间，不好说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