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张君瑞逸事喻浮名杨拴柱鸟语断奇案

诗曰：

浮生若梦说西厢，浪蝶狂蜂闹一场。

莫道色财皆可染，镣铛响处自心慌。

话说前朝《西厢记》中那张生张君瑞，曾作《西江月》一首，词云：“官至上品必贵，年寿百年大吉。莫问浮名身后评，逍遥自在地下游。轻笑少年狂妄，勿语佳丽荒唐。冬去燕子留恋声，春来百花求安分。”世人只道他运交桃花，一介书生，竟能娶得相府千金，又纳俏婢红娘，更高中状元，官至一品，实乃男儿至幸。然，人生际遇，虽不必一味安分，酒色财气亦可沾染，却需行得端正。若似那《金瓶梅》中西门庆，机关算尽，终落得人财两空，大喜之后大悲临头。正是：情引眉毛梢，铛铛响镣铐。迷者多哭嚎，为人要自好。

放下这警世通言不题，单表民国年间一桩奇事。辽宁宽甸县有一少年，姓杨名煌琪，小名拴柱。其父杨仕德，官居天津卫管带，麾下虽有兵勇二百，实则可调用者不过数十，此乃前清旧制荒唐处，按下不表。

这拴柱年方十五，生得面容端庄，身形挺拔，是十分人才。只是行事常带几分诙谐，好唱些自编的曲儿：“世上真有鬼，你见了别奇怪……”旁人笑他抄袭后世乔羽，他只道自家早了一百年。其父那“破案如神”的官声，十有八九倒是这宝贝儿子的功劳。

且说天津城有一刘姓老翁，爱鸟成痴。一日三更，提一巧舌八哥笼至郊外林中，爬树觅食时不慎跌落昏厥。恰有西村王姓村民路过，见财起意，提了鸟笼便走。刘翁醒后叫骂，那王姓村民恼羞成怒，竟将老翁打死，复割其下身之物，意图混淆视听，伪作风流案。

刘翁家人久候不归，寻至林中，见尸报官。杨管带验尸后，果循那风流案想去。愁眉不展归家，与儿子商议。拴柱听罢，献上一计：便贴出告示，声称有拾得刘翁下身之物上交者，赏银五十两。

此计果是立竿见影。消息传开，竟有一不肖子张某，听其瘫痪老父撺掇，真个割了父亲下身，提一鸟笼前来领赏。公堂之上，杨管带正自无措，拴柱却至。但见他打开鸟笼，那八哥跃至其手，一人一鸟，啁啾啾啾，交谈半晌。随后，拴柱唤师爷录供，那八哥竟口吐人言，将王姓村民如何见财起意、如何行凶、如何毁尸的经过，说得一清二楚！杨管带即刻差人拿获真凶，从其担筐内搜出赃证。原来这拴柱天生异禀，能通鸟语！一桩奇案，就此水落石出。

正是：

少年慧眼识奸邪，巧计一张网罗开。

莫道禽言无凭证，公堂之上现真相。

第二回小拴柱夜斗妖邪老书匠口述奇闻

诗曰：

纸窗夜半响叮当，霞帔仙童斗智忙。

市井藏龙兼卧虎，铜锅店里隐玄黄。

却说拴柱这少年，平日身着荷叶边蛋青褂子，白仿绸大脚裤，清秀眉目间暗藏神采。这一日，他正帮母亲孙氏贴补窗纸，孙氏说起对街铜锅铺秦氏派人送了鸡蛋来。拴柱口中应着，心中却想起昨夜那场奇遇。

昨夜杨管带当值未归，拴柱方钻入被窝，忽听窗纸啪啦一响，裂开一缝，竟飞入一小虫，落地化为丈八高的狰狞汉子，自称“老王”，挥拳便打。拴柱不慌不忙，闪身避开，不知使了个甚么法儿，竟将那汉子变作一张小纸片，夹入书中。未待喘息，又见一身影，身披霞帔，乃是个十五六岁的标致女子，自称“翠儿”，来讨要老王。二人不打不相识，竟比起文斗。翠儿出尽脑筋急转弯，吟遍诗词谜语，皆被拴柱一一破解。那翠儿也化作纸人飘落，同样被拴柱收押。

思及此事，拴柱心下决意，要借送饭之机向父亲问个究竟。孙氏蒸好馒头，包上大葱咸菜，让他顺路先将鸡蛋送还铜锅铺王家，再送饭至兵营。

拴柱提篮出门，行过那潘家楼街。但见这街市热闹非凡，三教九流，吆喝叫卖，伪劣古玩与时新瓜果混杂，臭鱼烂虾与梅花瓣儿包子香气齐飞。拴柱边走边看，来到一书摊前，向那干瘦老头打听老王住处。

老头初时嫌他年幼，不识好书。拴柱随口便背了一段《阅微草堂笔记》，惊得老头刮目相看。得知眼前便是那通鸟语的杨少爷，老头这才道来：“那秦氏铜锅店，原是个卖铜壶的铺子，被秦氏盘下，老王便成了伙计。那翠儿姑娘，啧啧，听说早年一场大火烧死了爹娘，她便认了秦氏做干妈。”老头压低声音，“这一家子，对邻里是极好的，只是透着古怪。前番有个陕西客商在大车店病得要死，那秦氏进去一趟，人便好了！您说奇也不奇？”老头言之凿凿，认定秦氏“非神即鬼”。拴柱却笑他《聊斋》读多了，反荐他去看《聊斋》。

别过书摊老头，拴柱提着鸡蛋，径直走向那秦氏家的小院。

正是：

市井闲谈多诡奇，书生慧眼辨玄机。

小院深深藏何物，且向下回探端倪。

第三回幽兰院初会秦夫人迷离境再闻前世因

诗曰：

推门别有一洞天，幽兰清气涤尘缘。

温言软语藏机锋，前世今生话未完。

拴柱推开那秦氏家的小院门，只觉眼前豁然一亮。门外街市喧嚣，臭味熏天；门内却是一派清幽雅静，地面扫得纤尘不染，几盆兰草幽然吐芳，空气清新得恍如深山幽谷，哪似这天津卫的繁华地界？

拴柱正自讶异，屋内已传来一温和女声：“门外可是杨少爷？贵足踏贱地，快请进来。”声如暖玉，入耳舒泰。拴柱整了整衣衫，应声步入。但见屋内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雅致。一中年妇人自内间走出，身着素净布衣，容貌不过中人之姿，眉宇间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沉静气度，教人不敢轻视。想必这便是秦氏了。

秦氏未等拴柱开口，便笑道：“有劳少爷亲自送还鸡蛋。家里两个不懂事的下人昨夜唐突，多有得罪，老身这里替他们赔个不是。”说罢，竟真个微微一福。

拴柱忙侧身避过，道：“夫人言重了。只是不知小子何处得罪，惹得贵介深夜前来‘考较’？”他心思灵动，话中带刺，暗指昨夜之事。

秦氏不以为忤，亲手为拴柱斟上一杯清茶，道：“少爷乃非常之人，当知这世间因果，皆有缘法。老王、翠儿并非恶意，实是受故人所托，前来一试少爷心性修为。”

“故人？”拴柱心中疑云大起，“小子年幼识浅，不知夫人所言哪位故人？”

秦氏目光深邃，看着拴柱，缓缓道：“少爷可还记得，前世普救寺中，那段风月旧事？那为你与莺莺小姐传书递简的人……”

拴柱闻言，心头剧震，手中茶杯几乎跌落！《西厢记》的故事他自是熟稔，那穿针引线的，不正是……他猛地抬头，看向秦氏，只见她笑容温婉，眼神却似能洞穿幽冥。

秦氏轻声道：“红娘昔日为你二人劳心费力，牵就一段姻缘。她今生有一未了之愿，特托付于老身，要应在少爷你的身上。”

拴柱听得“红娘”二字，如遭雷击，前世种种模糊影像似在脑中翻涌。这秦夫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红娘托付的又是何等心愿？这小小的铜锅店，竟牵扯出跨越轮回的宿缘？

这正是：

轮回因果事非虚，风月旧债今世提。

小院深藏惊人语，一段奇缘待后续。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