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拴柱试法破邪祟秦氏沥胆诉前因

拴柱推门的声音，惊动了屋内的人。房门开处，秦氏走了出来。她年约三十，眉眼口鼻组合起来，竟像一个“苦”字，双眉是草字头，双眼是一横，鼻子是一竖，下边一个口，可知一生苦多于乐。虽是满面愁容，却依旧掩不住南方女子特有的纤细柔美。

她给进门的拴柱道了个万福，说道：“早知道杨公子要来，我已备好清茶，请公子受用。”

拴柱将鸡蛋筐子小心放在门口，摆手道：“不必客气，秦大娘。我娘说无功不受禄，您送鸡蛋，必是有事吧？”

秦氏闻言，神色一凛，道：“是求公子来救命的。”

拴柱失笑：“我人还没扁担高，哪来的救人之术？大娘莫要说笑，我还要去给爹送饭。”说罢便要转身。

只听扑通一声，秦氏双膝落地，凄然道：“公子且慢！昨夜是我出招得罪，那送鸡蛋是假，引公子前来是真。借送鸡蛋之名，实有大事相托！前日我见公子前额印堂神光隐现，便知不是凡人，故用剪刀剪了两个纸人，借老王和翠儿的魂魄相试，果然试出公子真本事！”

拴柱听罢，赶忙将她扶起，目光如电，仔细端详她的面容，心中已明了七八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小纸人，往自己脑门上一拍，口中念道：“纸人飘飘，凶非凶，吉非吉，不必威风。”

秦氏接过纸人，接口念道：“牛鬼蛇神，人不人，妖不妖，不必逞强。”念罢，对拴柱道：“杨公子，大恩不言谢，请您稍候，我这就去让老王、翠儿还魂，稍后还有要事相告。”说完便转身进了屋内。

拴柱在院中踱步，四下打量，但见院墙爬满了一种蕨类植物——还魂草（卷柏），阴沟处则生着鱼腥草、车前子、马齿苋、石蒜等南方草木，长势极好。他心下明了，这改造庭院、移易风水的手段，绝非普通北地人家所有，必是精通南方巫医之道的秦氏所为，也证明了她是人非鬼。那剪纸为人的妖术，其来历就更显扑朔迷离。

不多时，秦氏出来，言明已安顿好家人。她见拴柱留意草木，便解释道：“我是湖南人，这些草在家乡都有大用场，没想到在此地也长得这般好。”

拴柱颔首，草木有灵，随主心性。他不想多涉因果，便道：“大娘是湖南人，客居于此，必有番经历。但我一稚气未消的少年，实难担当重任，这就告辞了。”

秦氏急忙拉住他的手腕，声音颤抖：“公子是何人，你我心知肚明。我实有性命攸关之事，关乎我一家存亡！求公子慈悲，救我一家，此恩永世不忘！”

拴柱感到她双手冰凉，颤抖不止，不由挺直了腰板，朗声道：“天地之间有正气，赋予流动万物。天理道义为根本，若非如此，春庭亦会草木不生。当正气贯通日月星辰，何灾不消，何难不解？”他轻轻摆开秦氏的手，指着满院花草，似有所指地说道：“你看这些草，它们在告诉你，一个叫‘卷柏’的人会来找你，约你在‘马齿见’（马齿苋）的地方，那地长满‘鱼腥草’，在‘车前’他会告诉你，一个叫‘石蒜’的人，将帮你解除危难。”

秦氏急问：“此人何时能到？”

拴柱答道：“我出门后，一个时辰便到。”

“我在何处等候？”

“就在你家门口。”

言毕，拴柱挎上黄布包，头也不回地走了。秦氏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蹦跳着消失在人群里，心中感慨：“这终究还是个孩子啊。”

她刚欲回身，就听有人招呼：“秦大姨，请留步。”回头一看，是养生堂的伙计唐茂，牵着一头黑奶羊。唐茂传话道：“南方来个叫‘卷柏’的老大爷在我东家那儿坐着呢，叫您有空过去一趟。”传完话，便牵着羊屁颠屁颠走了。

秦氏心中大震，拴柱所言，竟应验得如此之快！她怔在门口，心口堵得发慌，百年前的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第二章忆往昔湘江烟雨叹孽缘兕续残魂

秦氏本名已不可考，出生于长沙，姑娘时的她，纤细柔美，不可方物，如同一朵红杜鹃，是长沙城一道靓丽的风景。在一个风雪夜，她救助了衣衫褴褛、濒临冻饿的传教士老约翰。老约翰原是广州人，后入基督教，曾为太平军传教士，兵败被俘后流落长沙。秦氏的善良改变了他的命运，他返回广州后，半年内重返长沙，在湘江边购铺改建了长沙第一个教堂，并将秦氏接去。

秦氏聪慧，将传统经典与基督教义融合，用长沙方言编成歌谣，吸引了大量信众。她十八岁那年，在唱诗班中结识了洋学校教师秦湘遇。二人相互倾慕，在老约翰撮合下，很快举行了西式婚礼。

然而，幸福短暂。秦湘遇见妻子周旋于达官贵人之间，众星捧月，心生自卑与恐惧，终日流连古玩市场，挥霍无度，夫妻口角不断。秦氏心灰意冷之际，秦湘遇竟写下休书，用尽恶毒言语。正当秦氏收拾物品时，却发现自己已怀有身孕。秦湘遇闻讯，撕碎休书，踉跄而去，再无音讯。

数月后，秦氏挺着大肚子，在花鸟市场竟看到一个与秦湘遇身形酷似，但气质迥然的身影。她尾随至五岳观，被一道童引入内室，见到了常蔬道长。道长煮茶相待，言谈间点破玄机，并交给她一封秦湘遇的绝笔信。

信中字字血泪，言明自己早已病入膏肓，恐累妻子，故以休书绝情。得知秦氏有孕后，更是悔恨交加，写下对妻儿与未来的无尽眷恋。秦氏看罢，泪如雨下。

道长又道出一段惊人隐秘：照顾病中秦湘遇，并在他魂魄离体迷途难归时，以其生辰八字契合之故，承接其魂魄的，并非人类，而是一头自幼养在观中的灵兽——兕（状如犀牛）。如今这兕，便是秦湘遇的肉身。

“夫人若愿收留它，就当收留一个宠物，或可于生活有所助益。”道长言道。

秦氏虽是女流，却心性果决，言道：“道长说的机缘便是天意。我非收留，而是感恩。”她请兕进来，见其容貌与秦湘遇一般无二，只是讲话时总是闭着眼。她接过兕奉上的亡夫遗物，道：“先生请起，感谢您照顾我先夫。若蒙不弃，请随我归家。”

自此，兕便跟在秦氏身边。它每日早起，采集桂花制糕，深得秦氏口味；又改造庭院，从悬崖采来卷柏植于墙头，在径旁种下车前子，水边植满鱼腥草，竟将这北方小院，变得碧绿青翠，四季如春，唯有院外菊花，提醒着秋意。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老约翰为照顾秦氏待产，招了两名侍女：小福与小柔。那小柔貌美伶俐，却不知其内里早已换魂，乃是一只来自江西星子县桃花谷的小母猱（猿类精灵）。真正的小柔因犯“桃花煞”落水，魂魄与紧随其后的小母猱意外融合，小母猱遂继承了小柔的形貌与命运。

这小母猱所化的小柔，在桃花谷时便因与刘家公子风流，引得对方元气大伤，被当作妖孽，险些被崂山道士烧死，幸得路过的少年杨拴柱出手相救，以理和术折服道士，救其性命。但因名声已毁，她只得离开家乡，流落至长沙，进了老约翰家。

一日，小福随老约翰去教堂接待京中贵客，由小柔伺候秦氏。秦氏让她送信去教堂，恰逢元宵佳节，九王爷驾临，全城欢庆。途中遭遇刺客行刺王爷，混乱中小柔挺身而出，空手夺白刃，救了王爷性命，因而被王爷看重，留在了行辕，命运再次改变……

第三章小柔奇遇结贵人旧怨新忧聚津门

小柔被安置在岳麓山下的一处幽静院落，有专人伺候，还有师爷教她读书识字。她从一个端茶送水的小丫鬟，一跃成为新贵。

一日，德容格格来访，性格爽朗，对小柔救驾之事好奇不已。言谈间，小柔托德容格格将秦氏写给老约翰的信转交，德容格格见秦氏字迹清秀，文理通达，大为赞赏，便问起秦氏情况。

小柔答道：“我家秦夫人，怕是这世上顶好看的人了，就是终日愁眉不展。如今身子重了，约有八九个月的身孕。家里是小福在照顾。”

“她家男人呢？”

“原是个教书先生，后来不干了，如今只在家摆弄花草，也是个闷葫芦。”

“他们感情不好？”

“说不上来，怪怪的，不像夫妻，倒像兄妹，从不亲热。”

德容格格闻言沉思：“百家夫妻百家怪，活法不同罢了。”

两人的对话，勾勒出秦氏与“兕”所化的秦湘遇之间，那种微妙而疏离的现状。小柔虽得了际遇，心中却仍记挂着那位曾救她于火刑的少年拴柱。而她与王府的这段缘分，又会如何影响秦氏一家的命运，尚是未知之数。

视线转回天津卫的小院。

秦氏从漫长的回忆中惊醒，心头依旧沉重。拴柱指明了“卷柏”与“石蒜”的贵人，唐茂也来传了话，这让她在绝望中看到一丝曙光。然而，那来自南方的、名为“卷柏”的人，究竟是何来历？他与自己、与兕、与小柔的过往，又有何关联？那即将登门的“石蒜”，是救星，还是新的风波？

她望着满院自己与兕亲手栽种的、象征着生机与药性的草木，它们静默无言，仿佛守护着这个由人、由兽、由难以言说的缘分组成的特殊家庭。老王和翠儿已恢复正常，浑不知自己曾魂魄离体；兕在院内默默劳作，闭目不语；而远在长沙的小柔，似乎已踏入另一重天地。

所有的因果线，似乎都因少年拴柱的出现，而被牵引至这天津小院。秦氏知道，她苦苦等待的、关乎一家生死存亡的“大事”，即将揭开序幕。她深吸一口混合着卷柏清香的空气，整理了一下衣衫，准备去迎接那位名叫“卷柏”的南方来客，走向那不可测的命运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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