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六年 腊月二十三 大雪

不知名诗人有言“流水泠泠，断桥横路梅枝亚，雪花飞下，浑似江南画”。

其本意是描写流水断桥，梅花飞雪的一个曼妙意境，但谁知上元末年的那场雪竟会如此之大。

史记有载“上元年末，雪，平地厚五尺，民多冻饿死，是岁，后武叛乱，于落稽举兵反，南连蛮荒，西合妖祸，寇乱数州。”

值此内忧外患之际，幸的是大周上元皇帝文韬武略，胆识过人，御驾亲征，兵分六路，奇袭落稽，剿灭朝中逆党，震慑四方，挽天之将倾。

自此后十余载，每逢冬雪，或有家中顽皮孩童不喜课业向老天许愿，希望雪再大一些，压垮了草堂，压倒了先生，总是免不了一顿棒子炖肉。

京都外 桃花林 上院

“今日课业到此为止， 明日小元研学，不做强求”草堂中，一位儒生对众弟子说道。

正是当朝文渊阁大学士李东阳，他虽已年逾六旬，鬓发花白，但说话声音依旧中气十足。

“诺”众人齐声回答。

不同于下院，上院更多的是朝中大臣，皇亲国戚的子弟，本是有教无类，但等级制度的森严，让上下院之间那道窄窄的木栅栏，成为了普通士族百姓无法跨越的鸿沟。

“至于今日值读者”李东阳的目光扫过草堂，停留在了最后一排。

“张枫”

“弟子在”

最后一排，一名瘦弱文静的少年回应到，少年姓张名枫，字初之。

“今日便依旧由你来值读。”

“诺”

少年亦或是早已习惯，像是平常事一样，脸色安然。

值读，源自于前朝某一私塾，先生选择徒弟看守学堂，彻夜研读，给予食物和薪资，美名曰值读。

不过坊间流传这原本是先生懒惰，怕学堂半夜进贼，又没法起夜照看，挑选那些无权无势的贫寒学生，给予少的可怜的铜板和难以下咽的粗粮来解决了学堂的值夜问题，学生虽苦不堪言，但碍于家境颜面，只能如此。

大周灭武后，开国皇帝本是打算废其律法，制度，礼乐，时任长史进言，任何法度，皆有其理，取其精华，改其糟粕，这才留存了一部分至今，值读也渐渐演变成了课上学堂，课下自习，夜不闭户。

上院首任院长认为此举甚好，便示意先生们挑选一些士子留下值读，一是打磨心性，二是专心研学，为日后朝廷提供一些有用的人才，这也才有极少数从下院提拔到上院的士子，也算是初步跨过来那一道坎，张枫便是如此。

待到李东阳离开，各士子开始收拾东西，本来肃静的草堂也多了一些低语，大多数是在讨论明日小元佳节的安排，极少有讨论研学的。

新元将至，百姓人家都要停下手头的事务来采购冬资，又或是亲戚走访，节前的拜会，多是看看别家这一年过得如何，普通人家尚且如此，权贵之家自然更甚，不过倒也合乎人之常情。

“枫哥儿，你今晚真的还要在这里值读啊？”说话的是一个胖子，其名方铭，虽然身材肥胖，但是体态不低，胖的比较精致，正是那种在让人嫌弃和不嫌弃之间，学堂中倒也没什么风评。

坊间流传，这胖子本是京中一官员的私生子，因其正妻颇有霸道之名，便留下孩子和钱财，自小寄养于京中富户，也算衣食无忧，后来官员暴毙，临终之前全盘拖出，遂派人寻回，托于内务府，学于上院，但终是不入家门，不随父姓，知其身世者寥寥无几。

“先生安排，听就是了。”尽管同为学子，张枫出身毕竟为普通百姓，与方铭对比，两下立现。

“府里刚给我发了这个月的公用，我馋醉云楼的青鱼很久了”。方铭期待的看着张枫。

少年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顿时脸色黯然，但又一转即逝，露出了一种让人很舒服的笑容，摇了摇头。

“好吧”方铭看着这个老邻居，无奈。

也许是太久了，他对儿时在老巷后的林园中童言起波澜的事情早已模糊，毕竟男人也是会变的,方铭莫名的感慨起来，尽管自知胸无点墨，也能在某些时候来两句“赛狗屁”。

对张枫来说，父亲早逝，母亲含辛茹苦拉扯长大，尽管心中偶尔闪过着那种“鲜衣怒马，游遍京城”的意气、“豪掷千金，博君一笑”的豪迈，但回归现实，向往也是奢望。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诸位，我父镇守永宁归来，捎带运回来了十几条鲜鱼，明日一起品尝可好？”

说话的是北镇抚使之子，赵集宣。

“不知道赵兄所说之鲜鱼，可是那寒江鱼？”一士子问道。

“正是”

此言一出，引起草堂内一阵惊叹。

永宁，地处大周北境，但不属于大周管控，永宁山脉，西起白珑江，横跨东、南、西三族边境，最北可至寒山。

寒山下有寒江，寒江一年有三百五十天处于冰冻状态，仅仅在暑天极热之时有十天解冻，而就是这样一个地方，盛产鲜鱼，其滋味滑嫩无比，只有当朝皇室贵族可以享受，哪怕如方铭这样在内务府成长的弟子也仅远远看到过而并未尝过。

面对赵集宣的邀请，众多士子不禁暗自吞咽口水。

“既然赵兄邀请，怎能不去”

“是啊是啊，明日我等自当随赵兄而去，一尝这人间美味”

众多士子争相附和，拱手作礼。

方铭看向张枫，低声道：“枫哥儿，这寒江鱼是好东西，估摸是今年老赵没杀几个鸟妖，只好捞鱼顶功，要不然就凭镇北夫人那投帖的热情劲不早就祸祸没了”

张枫听得一愣，方铭从小就是市井出身，三句话中两句知乎者也，独剩一句必有飞禽走兽草木花石，说话有时候不经过脑子，不过心肠不坏，倒也习以为常。

在武朝便有“望门投帖”一词，即指去别人家拜访，不必进家门，直接将自己的名帖和礼物投给管家，不过随着有的人用名贵木材做拜帖，或用名贵织锦做拜帖，投帖的含义就变了，弄得普通人家望而生畏，只在上层贵族中仿效者众。

方铭仿佛想起什么，下意识就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语，重新咽回肚子。

他本想说的是内务府珍宝众多，随便“拿”出一两样当投帖就行了，毕竟东西是死的鱼是活的。

方铭想了想，换了一句话说出口，“其实也没啥可吃的，都是没吃过的人瞎编的。”

张枫放下拿起的书本。

少年至今仍然清晰记得，在未入上院之前，那个不肯收徒只收帮工的吴老先生，在他的中药铺子后院内室的书架上，有一本《内经·天妇论》，其中记载：寒江有鱼，生于极北，长于黄道，归于寒江，外寒内热，主入肝、心，兼入脾经，善于补血活血，散寒止虚，取下鳃入药，可治妇人顽疾。”

现在想想，老头子当初总是在闲暇的时候偷偷的和张枫说什么年少火旺，时候未到，注重保养，应该是误会了。

正在和其他世家子弟闲聊的赵集宣察觉到后排少年的目光。

“不知道初之明日可有时间”赵集宣身板挺直问道。

张枫未想到赵集宣会主动问自己，也是怪自己想事情太多出了神，失了礼节。

看到张枫的脸色不对，赵集宣更是认为是自己想的那样，说道：“同窗之谊，岂能碍于他物，初之明日一定要到，我亲在前门恭候”

不等少年言语，赵集宣已转身离去。

张枫的眼角余光，无意间发现其余同窗情绪微妙，各不相同，好像有人玩味，有人讥讽，有人失望，但都没有更多话语和动作。

说是同窗，其实没几个人把少年当回事，即便出于礼节，但总有一些东西是与生俱来的。

除了出身相似但略有不同的方铭以及拥有同样出身下院父亲的赵集宣，前者行于市井，后者家教使然。

少时，人声两两，愈发远离。

“枫哥，小元安康”方铭颇为正式的来了一句。

张枫疑惑提醒道，明日才是小元。

胖子狡黠道：“我明天不来了，话总是要说的，早说晚说都是说，但是不能不说，会让人想的难受，就像是我在老王家那些年，到最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隔壁老婆子天天骂我小杂种，估摸着是我亲爹欠下的风流债”

张枫无言以对。

方铭蓦然哈哈大笑，又嬉皮笑脸道：“我瞎说的。”

张枫叹了口气，“天冷路滑，路上小心。”

方铭向门口走了几步，忽然又扭头。

“枫哥，我真走了哈”

“嗯，注意路滑”

方铭一脸凝重：“枫哥，我真的要走了”

“我知道了，注意路滑”

“我真要走了”方铭重复了三次

“爱走不走”

“这才对味，我要是你早累死了。”

留给张枫的是一个胖子的灵活背影。

万籁俱静，只剩窗外寒风呼啸，撞击着草堂的门窗。

就像是十年前。

在一个破败小镇的边缘，有一座破旧的草屋，那是少年出生的地方，家中的灯光昏暗而微弱，那是少年母亲在油灯下缝补衣裳的情景，少年的父亲，一个瘦弱的男人，在田间劳作，辛勤劳作，却仍然无法改变他们贫穷的生活。

然而，尽管生活艰难，他的求学之心却从未动摇。他每天都会早早起床，借着微弱的晨光，坐在破旧的桌前，手中紧握着那本破旧的课本，口中诵读着那些生涩难懂的文字。无论多么艰苦，他的眼神始终坚定而热切，仿佛在向世界宣告他对命运的不甘。

他的衣服破旧而干净，他吃的食物简单而健康。

他知道，只有通过自己的努力，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每当夜深人静时，他便会坐在灯前，一字一句地研读，疲惫的眼睛在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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