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夜半

京都，大周的中心，巨大的城郭在白雪和灯火的映照下泛着刺眼的光泽，东南西北四座城门像妖兽饕餮一样吞吐着天下汇流而来的人力与物资，也汇聚着野心与希望，许多人看到城墙上开国皇帝的手书巨匾便已经满足，但却又有人希望能俯视那重重楼阙。

京都外城 城东 客栈

虽然雪一直下，但是客栈门口却清扫的很干净，内部的陈设也十分简单，两三个大火炉子，上边坐着不停滚冒热气的大茶壶，虽说已是腊月末，忙碌的店小二依旧是穿着粗制的薄衫，浑身汗涔涔的。

说是客栈，但也抢了周边卖酒卖肉的生意，这就不得不归功于那身材丰满却眉眼泼辣的老板娘，平日单插一支花簪，衣衫又单薄，端茶倒水还总是不经意地“擦过”，一传十，十传百，南来北往的汉子都赶来凑热闹，反正在哪都是休息，能一饱眼福自然更好，没准还能留下一段露水情缘。

今日妇人格外精心打扮，在被狠狠的揩了几次油后，那守城门的死鬼终于答应将西面来的客商绕个路带到自家门口，想到今日又能赚一笔，也值了，毕竟摸几下不能掉层皮，没钱可真的会死人。

刚从二楼收拾完客房的瘦弱汉子看着从中午到现在都没吃东西的自家婆娘，壮着胆子说了句：“楼上都收拾完了，该归拢的都放好了，铺盖都换了新的。”

妇人正眼也没瞧自家男人，只在门口自顾自的等着。

“要不我在这等着，后厨还有热的菜，你去吃点？”看到没被回应，汉子又说了一句。

妇人听见这话，忽的转身，簪子碰在了门框上发出“当”的一声，店里的伙计像是知道要发生什么，一个个的低头弯腰生怕被察觉。

“你等着？然后像上次一样让到嘴的鸭子飞到别人家？真是老娘上辈子昨没做好事来，瞎了眼寻下个你这窝囊废，就是给你身上绑上五斤猪肉，摱在山上，狼也不吃个嘎杂子。”

妇人想到上次来的那一伙文绉绉的，到处打听隔壁寡妇家的，看那穿着打扮就知道是念过书的，不差钱的主。

本打算留他们吃顿饭再带过去，谁知道平时闷闷不做声的男人不知道是犯了什么风要主动带人过去，自己眼珠子都要翻后脑勺了也没挡住，饭没吃上还搭了一壶茶。

这让出门不捡钱都算丢的妇人很是火大，当时碍于客人不好发作，愣是三天没让男人进屋。

身材瘦弱的汉子就像一块黑黝黝的烧火木头，此时还端着擦地的水盆，脸色尴尬道:

“都是邻里邻居的，或许是有什么急事，一旦耽误人家正事伤了和气，到头来还是媳妇你难做。”

妇人一听这话大怒。

“挨千刀的玩意，鬼知道你是奔谁去的，隔壁寡妇一天捂得严严实实，估计也没几天活头了，那儿子一个月也不回来一趟，你还指望他给你养老呢？我呸！”

妇人脱口而出，又有点后悔，虽然嘴不留情，不过想到隔壁孤儿寡母搬来这么多年，倒也在邻居中没留下什么什么坏印象，尤其那孩子见到自己总是毕恭毕敬的。

想到此处，妇人立刻转移口吻，狠狠瞪了一眼自己男人。

“吃吃吃，一天就知道吃，干吃也没见你长点肉呢，这要是来个歹人什么的，我这身板还不够给你挡刀的，店里那个不是拖家带口的，活没干完吃什么饭吃饭。”

汉子缩着脖子小声道：“皇帝眼下，怎么能有抢劫的，那左右卫一天能在店门口溜达三四次。”

妇人一拍门框。

“还敢还嘴！沈老三你是想造反啊？还是觉着年轻时候出了几趟远门就和老娘比见识了，赶紧去后院让老姚准备着，别一天天吃老娘喝老娘的还装大爷，真把自己当先生了是怎么的，姑娘走了连个屁也放不出来，老葱装嫩摆弄些小孩玩意，我看你俩才像是一家的。”

瘦弱汉子本就被骂的晕头转向，这一句像是听到了赦令，头也不敢回的去了后院。

本就没吃饭，还等的一肚子火气的妇人又将矛头对准店里忙活的伙计，吼道：“不想干就滚蛋，看什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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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到老姚这个岁数早就可以金盆洗手，颐养天年，但是就像老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能怪老姚眼光太高，只能说姑娘大了不听劝，非看中了那外乡来的穷小子，这一去就是七八年，姑娘走的时候老姚嘴上说着不同意，偷偷地也没少给那包袱里塞钱。

毕竟姑娘是爹的小棉袄，一辈子省吃俭用惯大的，怕在外受委屈，自己一个糟老头子，凭借着这门手艺，还能挣几年钱，养活自己是够了。

心里嘛，倒也不是太难受，姑娘总是要嫁出去的，就是一个人的时候总会想到以前出去赶集说书，一到结束就着急忙慌回来，怕姑娘在邻居家被欺负。

姑娘大了，怕她一个人在家无聊，总会带一些小玩意回来，手里这个波浪鼓是她最喜欢的东西了。

正打算掏出烟袋子来那么几口，忽然发现面前站着一个满头大汗的瘦弱汉子。

“姚叔，客人快到了。”汉子不好意思地说道。

老姚磕了磕烟袋，换上了今天刚买的新烟丝，对着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汉子问道。

“老三，这么多年你就没后悔过吗。”

汉子一愣，随后嘿嘿一笑。

“俺媳妇挺好的，姑娘也好，家里都挺好，没啥后悔的”

老人瞅他一眼，“我没问这个。”

瘦黑汉子一愣，沉默片刻后，说道：“我爹走的时候，他俩一个也没回来，我要是没在跟前，人臭了都不知道。”

老姚本是想唠唠家常，看到汉子想起当初，自己要是念个书，考个功名，也不用现在这样劳苦。

作为这条巷子里的老人，他自然清楚沈家的事，老大念书，老二学武，只有面前这汉子从小在家，也不知道是沈老头偏心还是怎么，从小对老大老二是额外心疼，反而对常在身边的老三不冷不热的。

老人咳嗽一声，又把刚续上的烟斗放了回去，看着手中的拨浪鼓。

“在外这么多年，他们或许也有什么难言的苦衷，打碎骨头连着筋，毕竟还是亲兄弟。”

瘦弱汉子木讷道，“道理我都懂，只是想不通。”

老人像是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

天色很暗，看不到汉子脸上的表情，只听到弱弱的声音。

“前些年到南面置办东西的时候也听到些风言风语，说是豫南的军师孤身一人投敌去了，边关最忌讳这事，没等皇上下旨，一家老小就都被斩了。”

“上次来家的信还是老头子走前，说自己在南面当了个教书先生，也没往那面想，直到后来喝酒又听说那人老早前在家行大，北面还有个当兵的兄弟，我寻思又觉得不对劲，托人打听也没打听到啥，咱就是普通小百姓，那密事又怎么能是咱知道的”。

汉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老人怪自己多嘴，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又掏出放回去的烟袋，默默点上，抽了几口又觉得索然无味。

汉子又说道，“我这辈子没读过几天书，也没啥大志向，就记得小时候在街上听姚叔您说了句，家和万事兴，就觉得是天大的道理了”

老人一愣，自己在街边说书时，每遇到顽童惹得家里鸡飞狗跳，总是会摇头晃脑的在现说的篇章里加上一句，“礼之用，和为贵，家和万事兴”。

没来由的，老人低头看向怀里波浪鼓，双手摩挲，喃喃道，家和万事兴，那不得先有个家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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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 官道

一辆红顶的马车正在慢悠悠的朝东走。

“前武末，天下乱；西妖祸，南蛮起；周祖兴，大业建；过百年，隧复安，刚才我说的这些，就可以用这二十四字概括，也是大周建朝前的历史。”

车内的年轻男子看着身旁古灵精怪的粉衣小姑娘，温柔的语气仿佛一缕春风。

“二十四字，描写周朝的历史，也就是二十四史” 小姑娘低下头扒拉手指头。

年轻男子顿时哭笑不得。

可能是还不是很习惯，不一会儿，小姑娘又眼巴巴的看着男子，“小叔，我又把手指头打上结了。”

年轻男子轻轻地帮助她掰开手指，叹了口气，“慢慢来，熟悉熟悉就好了。”

小姑娘莫名伤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太笨了，还是岁数尚小就远离家乡。

注意到小姑娘的神色变化，年轻男子开口道：“小叔再给你讲讲京城的事吧，等你到了京城，如果没地方玩，可以去四神祠看看。”

“四神祠，那是什么，是长眉公公放大火炉的地方，还是小仙女姐姐晚上睡觉的地方，我可都去过呢！”

这一路逛荡，从未下过车的小姑娘有些不开心，一听到新的事情，心情就又好了。

“都不是”，男子看向小姑娘，满脸宠溺。

周史有载:“上元三年，京都修缮，兵马司大统领进言:天下事，在皇帝，在诸臣，都城之重，可比三山。帝纳其言，以道家四神为引，改建神祠，设阵与都城下。”

男子并没有实话实说，当然，说了小姑娘也听不懂。

“要是飞到京都上，咱们就能看到那京都整体呈四方形，内外城禁门相互对应，皇宫内苑位于内城偏北，宫门与外城四神祠对应，那是专门给沫沫这样听话的小孩子玩的地方。”

小姑娘一双大眼睛蓦然放光。

男子接着说道，“到了京城，除了之前我说的那几处地方，再就是神祠，其他地方可以去，但是不要待太久，京城外的桃花林尤其要注意，那是禁地，千万去不得。”

“知道了知道了”，小姑娘想到了离家之前爹娘对自己的再三叮嘱，内心虽然不服气，但是也没有顶嘴，只是腮帮忍不住动了动。

“好奇害死猫”，年轻男子轻轻地摸着小姑娘的脑袋，低声说道。

“我不是猫，我是会吐泡泡的金鱼，略略略”，小姑娘嘴巴一撅，吐出了一串泡泡。

破天荒的没有回应小姑娘，男子低头不语，走了这么久，从最西面绕到最北面，又从最北面跑去最东面，兄长的安排让年轻男子很是头大，不过从小到大自己向来就是听从安排，

当然，不包括这次。

小姑娘偷偷拉开窗帘的一条小缝，夜晚的凉风穿过马车，小姑娘不觉得有多冷，小小的麻花辫随着马车的颠簸上下摆动，两个大眼睛望向前方，漆黑一片，只是不知道在这黑暗的深处，有什么未知的东西在等待，这种未知既令人不安，又令人兴奋。

小姑娘打了个嗝，吐出了几个泡泡，又哼起了从小娘亲教的调子，不知道想到什么开心事，自顾自的咯咯笑着。

小姑娘的心情，是那天上的云，飘来飘去。

远处山林，寂静非常，本该趁夜色下山觅食的野兽，此刻正畏缩在山洞里，敛声屏息，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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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外城 桃花林 上院

“都城放夜，白雪落屋檐，望星夜如画，嬉笑游冶”，这是周朝诗人对于冬夜京都的描写。

若是对于那富家权贵子弟，对于此类场景可谓是见多不怪，若是京都外城普通人家的孩子，逢年过节也可随大人出来游玩一番，也能见到，若不是在京都长大的孩子，那就只能在梦中自拟了。

非是少年不爱见此繁华景色，只是张枫寒门出身，母亲常年多病，虽说书院每月也有书资补贴，但也不过是仅供温饱。

在下院时，发放书资的先生知道少年家况，总会或多或少的照顾一下，尽管少年每次都只拿自己应得的，但是心里总会是暖暖的。

来到上院后，由于上院弟子出身的原因，补贴反而更少了，因为他们本就不需要这点微薄的书资，加之发放补贴的先生又总是外出研学，就导致短则一两月，多则三五月才发放一次，有时早上路过外城的早点铺子，肚子也就不打声招呼的叫了起来，只是囊中羞涩，少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前行。

每当值读困倦，少年总会回忆从前。

在小镇上，读书是一个新鲜的事物，若不是那游方道人的随口一言，父亲也不会欢喜的到杀了家中仅有的两只鸡，一大早就到六十里外的私塾外等候，为了那个出生在祖祖辈辈只以一二三为名的孩子求字。

不会不顾家中劝阻，执意要让他的孩子去外乡读书。

不会在分家的时候闹得净身出户，让本就瘦弱的自己落下病根。

不过在少年的记忆里，不善言辞的父亲从未对他的爷爷和大伯有过半点怨言，倒是时常教育少年要知礼节，懂长幼。

倘若父亲没有让自己读书，或许自己也会像小镇内其他人家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今天想着明天的光景，多半后天也是如此，人生就会在重复中结束。

眼睛一闭一睁，一天就过去了，再一闭一睁，可能就是下辈子的事情了。

“咚!——咚,咚!”，打更人一慢两快的铜锣声带回了少年的思绪，张枫站起身，动了动自己因久坐而麻木的身体，忽然觉得有点冷。

低头看看自己满是补丁的内衬，又想到草堂外被同窗因样式外观不够满意而随意丢弃的皮袄锦袍，少年想到当初不知道在哪本书上看到的一首诗:粗衣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洗盏共尝冬瓮酒，闭门忽惊夜半深。

年少尝苦，但少年有时候觉得又不是那么的苦，还可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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