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冰河

　　纷纷飞雪之中，冰离的笑声听上去似也带着寒气。

　　“看来我这一单生意有些赔本，竟然要买一送一。”

　　南宫停抱起车夫，幸好这车夫比他想像的要轻了许多。他一手抱着车夫，一手提着那把黯沉的匕首，一步步竟向冰离走去：“你要做生意，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别糟踏了这车好酒。”

　　冰离狂笑：“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命喝到！”脚下却是不自主地往后退去。

　　他并不着急，眼前两个人，一个昏迷不醒，另一个伤得也不轻。在他眼里，这两个人已经都跟死人差不多。

　　在杀手的眼里，人与人的区别，岂非只有死人和活人而己。

　　南宫停轻声叹息：“我要是你，就不会笑得这么大声。”

　　笑声穿过风声，没入无边无尽的茫茫雪夜。远远看去，三个人的样子竟有说不出的诡异。

　　南宫停抱着一个人，脚下也并不快。他进一步，冰离就慢慢退一步，始终和他保持着三丈左右的距离。这个距离无疑是他心中的安全距离。

　　在这个距离，无论南宫停是攻是守，他都有足够的时间应变。

　　这当然也是一个有经验的杀手，通过无数次的血战总结出的教训。

　　可是经验，有时候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这个道理，冰离直到死都没有明白。因为他实在死得太快。

　　他笑着后退，一步一步，足印稳稳落在积雪之上……从他脚下猛然迸发的火光，几乎在一瞬间就将他的人炸成了碎片！而他的笑声竟还随着自己的碎片四下飘散！

　　片刻之间，隆隆的爆裂声此起彼伏宛若连珠，平静的雪地上顷刻碎屑乱飞，混乱四射的火光以马车为中心，五丈为径，形成了整整齐齐的一个爆炸圈！而几乎在冰离被炸飞的同时，南宫停已经敏捷地抱着车夫伏在地上，大大小小的雪块在二人的身边乱窜，在空中撞击交错，激起一团团雪雾！

　　这等阵仗，饶是南宫停见多识广，也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市面上流传的火器种类不少，最出名的当属江北霹雳堂秘制的风火雷，却也远没有这样的霸道强烈！然而现在他却无暇多想，因为爆炸声虽已渐次平息，却隐隐有一种奇怪的碎裂声慢慢在地面上扩散开来……

　　弥漫的雪雾渐渐被冷风吹散，静默的夜里，低沉而压抑的破碎声音一下下踩着人的心跳……四周都是一望无边的雪地，这奇怪的声音从何而来？

　　完全是直觉，南宫停抱着车夫就从雪地上一跃而起！

　　低沉的碎裂声突然变得清脆高亢，冰雪迸飞，地面霎时开裂！

　　厚厚积雪掩盖的“地面”，竟然是一层冰！

　　连日大雪堆积，天地间全覆着一层厚重的白，又是晚上，南宫停和冰离竟然一时都没有发现，那车夫居然会把车停在早已冰封的河道上！

　　南宫停身在半空，眼见脚下数尺厚的冰块轰然耸起，漆黑的裂缝中间水沫飞溅，竟已裂成一个巨大的冰洞！身后那一车美酒早已陷入裂缝之中，转眼之间便沉入冰下无影无踪。若是他慢得半拍，必然也会被那冰洞吞噬！一身冷汗之余，看准了脚下冰块的位置，在一块块耸起的冰块上轻轻借力纵飞出去，迎面噼噼啪啪乱飞的冰屑在他脸上划出了好几道血口，此时哪里还顾得上闪避，用最快的速度逃离了这危险的冰河，直到脚上踩上结结实实的地面，仍是心有余悸。

　　这也是他混迹江湖多年以来，逃得最狼狈的一次！

　　冰河上冰块泠泠的互击声远远传来，远望过去，一片茫茫的白上只留下一个黑洞。大雪仍是不停，这样酷寒的天气，一夜之间炸开的冰面又会重新冻住，谁又能想到平静的冰面上曾有如此惊心动魄的一幕？

　　南宫停松开手，怀中的车夫呯然倒在雪地中。他头上的毛皮早已被南宫停扯去，头发

　　已结上了一层白霜，几缕发丝覆在满是雪屑的脸上，看不清面目。南宫停看着他被北风吹得猎猎飞舞的长发，轻轻弯下腰，伸手拂开他脸上的发丝和雪沫……

　　手指下掠过的肌肤，竟似比雪还要白上几分，触手冰凉却仍然滑腻……南宫停的呼吸瞬间暂停，心却抑制不住地怦怦跳动，如遭电击！

　　这个雪夜，好像每一件事都在他意料之外！

　　神秘的车夫，隐藏的高手……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却独独没有想到，倒在他面前的竟然是个女人！

　　一个如此年轻，如此美丽的女人！

　　她看上去最多也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因重伤而苍白的脸上，隐隐还带着一层淡淡的青色，但却完全无损于她惊人的美丽，那长长覆盖的眼睫在她脸颊上投下密密的阴影，看上去竟是那样惹人怜惜。南宫停早已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孩子，乍看到她的容颜，一时竟也会手足无措！

　　可是现在这个女人的身体已经完全冰冷，呼吸更是若有若无。南宫停伸手探向她颈后大血管，却几乎感觉不到她的血液在流动。冰离的寒冰掌实在歹毒，又正击中她的后心，她全身的血液正在慢慢凝结成冰。照这样子下去，这个女人最多也只有两三个时辰的性命。

　　南宫停解开貂裘，将女人抱在怀中，用自已的体温温暖她。雪花毫不怜惜地落在她惨白的脸上，她的脸颊却比雪还要寒冷。南宫停轻轻拂去雪花，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脸上，撩动她长长的睫毛微微起伏。她咬牙切齿的声音似乎还在他耳边：“你看了会后悔的！”

　　后悔吗？

　　如果他不上她的车，当然就不会遇上她。他不会被她刺一刀，以她的机变和身手，就算冰离的袭击再怎么出人意料，也不至于伤得如此严重，更不会濒临死境。

　　两个人的相遇，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但是南宫停知道，他绝对不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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