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行武备

黄凌统向封璃尽汇报了相关情况，封璃尽紧皱眉头，默默听罢，无奈点点头表示已了解情况。然而形势危急，楚军势衰，蒙古铁骑甚至已越过长城，漠北边防早失其大半，却是任谁都无可奈何。封璃尽叹口气道：“为今之计，看来只有先姑且退回庆阳，权且收缩防守，阻他入我中原，免得让蒙军入镜，造成更大损失。”众将纷纷点头称道，只有梁知落沉默不语。封璃尽斜眼觑来，笑问道：“怎么，梁将军莫非别有主意？”梁知落便将先前慕湮之建议说出来，并建议此刻反不该龟缩防守，而应分兵阻击。封璃尽沉默片刻道：“可那蒙军骁勇，锐不可当，倘若我一支虎狼之师四分五裂，被敌人以多击少，挨个击破，大楚岂不再无回天之力？况且你们尚只有一千余骑，便是此处分兵，恐怕亦是毫无作用，且先随我返回庆阳，我们再开会讨论，从长计议。”

慕湮眼见那封璃尽双鬓泛白，剑眉长锁，心底也不由叹了口气：虽然此人为人狠毒，行事不择手段，然而为国为民，大是大非面前，却是没有半点含糊。一众军队便随主军继续向东长驱而去，直行数十里，进入庆阳城。是夜，穹顶之上，将星长悬，慕湮睡不安稳，倚剑而起，便踱到城头，见梁知落也没有睡，上前问道：“将军何故星夜无眠？”

梁知落叹口气道：“蒙军突破长城边关，锐不可当，我军一退再退，若是再退，只恐军心涣散，一战即溃，届时蒙古人牧马中原，一雪前耻，怕也不远矣。慕湮兄弟，你且说，我们为何最好要分兵而动？”

慕湮道：“夫唯兵者，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不若则能避之。楚军虽战斗力稍逊于敌，然而后备充足，调配方便，人数众多，以数十万之众，以逸待劳，分道阻敌五万疲惫之师，则鞑子难于南下。即使现在蒙军固然锐不可当，长驱直入，罕逢敌手，只要我等拖住战线，兵不畏死，每战必勇，则蒙军必定无功而返，甚至可为我等所全歼。在我看来，其劣有三。”

梁知落面露赞赏之意，却不多加言语。慕湮继续道：“其一在势，蒙军长途跋涉，绕路远征，固然聚银川出兵，出其不意，一举破了我大楚长城防线，然而他们驱赶饥民，横跨大漠，一日横绝百余里，理应早已疲惫不堪。而我大楚边军系封将军一手严格打造，兵势汹汹，不下蒙古。以逸待劳，是以强击弱，而贼不能顾。二在人数，我大楚以十余万众围歼五万，是以多击少，断无畏惧之理。最末在人，以封将军之能，诸地将兵之勇，整个大楚境域，恐怕罕有其匹。而反观蒙古，近些年来党派林立，诸军纷争，它政权四分五裂长久不能统一，故而近些年只是屡屡骚扰我边境，像如今这样大规模的全面进攻，没有优秀人才的支持，断难成其大业。”

梁知落来回踱步，若有所思，不多时便返回来拍拍慕湮肩膀，面露激动之色，感慨道：“慕湮兄弟，你说的太对了！我今夜就连夜修书，明晨交给封将军，让他允我引一支雄兵，开赴西北。”他激动了片刻，神色又衰退下来，似隐有它意。慕湮略感疑惑，只听梁知落叹道：“你所说的，皆是兵书道理，听上去条分缕析，人人振奋。可是你可曾想过，为何近百年来，我中原屡屡遭人侵犯，受人劫掠屠戮？若以宏观论，我中原华夏，地大物博，人口极多，幅员辽阔，远迈鞑虏。然而多说于此，却终是无用。想强汉初年，尚有高祖白登之围；及至文景，和亲和义，屈辱不堪；便是雄才汉武，横鞭指处，匈奴破灭，却也耗资巨费，以致民不聊生。强汉尚且如此，更遑论五胡乱华，让我中原内乱百年；后有大宋孱弱，竟致两朝亡国灭种。”慕湮只怔怔听着，叹口气道：“毕竟鞑子游牧本性，无论繁衍还是作战能力都极强，除之不灭，必为后患。我中原华夏早成文明之国，世代传承皆为驻地农耕，与他们生活方式有着本质不同，又如何能够那么简单，得而诛灭？”

梁知落叹口气道：“你说的不错，究其所以，我等与他们逐利的方式不同。他们擅长畜牧，却也只有畜牧。我中原大地，文化源远，基本的生活方式与逐利方式却主于农。以农为本，立业立国，成效自是远强于南蛮北胡，收益也是远非游牧所能比拟。在此之上我们有了领先时代的社会制度和文化，然而搏杀战斗，却非所长。当他们发现了通过抢劫可以得到好东西，十倍百倍的获利以后，自然是不分男女老幼，人人舍生枉死，前赴后继，络绎不绝。一朝征伐，或能安定片刻；十年之内，必定卷土重来。而我们的军队，却是服役于朝廷，仅仅是为了减免税负，而没有拼命的必要。从这个角度说，我中原兵士的战斗士气和势头，自是远不如敌人了。且我大楚人虽众多，然而人多必定臃肿，一个国家越是壮大，越是庞杂，也越难调和。自唐末番将割据，武官拥兵自重，以致倾覆以来，无论宋楚，为避免国家割据，民不聊生，皆是扬文抑武，行军整备，往往兵不知将，将不知兵，军队素质也是一代不如一代，与强虏交战，又焉能不败？”

听得这番话，慕湮也是心头无比感慨。他盘桓城头，仰望穹顶，喃喃道：“难道北朝鞑虏，必定有如原上野草，生生不息，世世代代，与我炎黄后世为敌么？”

“那却不一定，”梁知落目光中炯炯有神，似将讲诉一件大发现般无比慎重，“ 倘若政策能有所变动，在逐利方式上做些改变，我们将有希望与蒙古鞑子求得双赢，两相互往，共同逐利，而人无怨言！且这个方法切实根本，将来就算改朝换代，只要我华夏根基仍在，便仍可与蒙古彼此达成共识，两不相犯！”

慕湮眉头紧蹙，看着梁知落，渐渐眼中也有光迸出：“啊，你说的是，与他们寻求经商合作？”

“不错！”梁知落抖抖身上战甲，眼中散出一份文人独有的热切忧思，“倘若大楚能重视商贸，给商贾之家放手更大权力，与蒙古扩大经商，流通买卖，再以周转税资扩充武备，大加犒赏天下劳工，集众人之智，筑城造器，详研物械，他蒙古便既无侵犯之必要，更无骚扰之资本。”

“你这法子倒是不错，只可惜，士农工商，古已有之，若是要强行把这顺序颠个个，恐怕于朝廷脸上，终究不好看。”慕湮沉声道。梁知落显然也料到此节，他重重叹了口气，闷闷不乐，站了一会儿，拍拍慕湮，让他早些回城睡觉，明日好一起向封璃尽请示。哪只一只手却被慕湮抓住，他抬头疑惑看去，却见慕湮目光炯炯，轻声说道：“梁将军，若你真有此宏图伟业，我倒有两个人，可以向你推荐。你日后若是有缘，与他二人详加商讨，或许革新创史，不世之功，便在此刻。”梁知落喜道：“那两人是谁？你还不与我说来。”

慕湮点头道：“其中一人恐怕阁下早已熟知，那人复姓慕容，单名一个博字。其造械制器，堪称天纵之才。至于另外一人……她是位女流，却绝非檐下燕雀，早晚必为穹顶鸿鹄。她出身世家，知书达理，然而她骨子里又不屑那些腐儒做派，偏偏喜欢鼓捣商贾，现也小有成就……”慕湮话尚没说完，梁知落急问那人行踪。慕湮只好大略告知他玉青茗详情，只把最近她潜身前去帝都，做夺权之争的事情隐去不提，并给了他飞信地址，梁知落听闻她是现今六世子的师姐，更是欣喜无比，想到自己长久所谋思构划的新格局将有实现的可能，不由更是对慕湮十分赞赏感激，引为挚交，两人一夜相谈甚欢，及至子时，方才各自返归。

第二日，梁知落便复请示封璃尽，引兵北上，并向封璃尽尽陈其理，提出屯兵于北，待蒙古人来，前后共击之的战略构想，封璃尽虽觉此法甚险，然而要想大获全胜，非行险不可，于是他复以黄凌统为大将，梁知落仍做随军郎官，带兵一万五千，北上驻扎砥墨城，以成拱卫之势。梁知落虽官职未改，然而权限权威，却大了不少。慕湮自是随军调配，一路径向北开去。然而他昨夜想探营夜访郁梦尘，却因不知位置，终究不了了之，甚是郁闷。此时此刻，只得暂时放下其他心思，全力帮助梁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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