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我回来了！

大军开拔，浩浩汤汤，万余人举着旗子，以三军分列，缓缓向着已几乎陷为孤城的砥墨进发。封璃尽目送着这支军队，目中隐现忧思。他想到了数百里外的长安城，想到了那里留着断后的一帮众弟兄，不禁叹了口气。当初军情紧急，他匆忙调回边关之际，将几乎所有随行者留在故处，交由程砚统领，以保证大局稳固，妖兽必诛。不料此次蒙古大举侵袭，势头之猛远非之前可比，几乎连自己的本部兵马都不能抵御，节节后退。最艰难的是现在身边无人，朝廷派来节制自己的盟友各个草包，仓促出兵，妄图抢攻，却被杀的稀里哗啦，不能指望；自己的骁勇悍将不是战死便是被朝廷远调，程砚等人又被留在长安外域，只恐边城有变，大楚情势转危，只怕自己多年谋划也要破产……他想了许多，目中神色愈见炯炯，最终还是返回营帐，写信令飞鸽传书告知程砚，让李阙赵赫阎人王等人速速返回，以图大计。

大军昼伏夜出，赶了三日三夜，方才赶到北城砥墨。梁知落待慕湮等人入城观摩，城中衰退破败，犹如天灾降临。偶尔会有家禽走兽嘶鸣奔走，犬豸夜奔，嘴上还叼着不知何处寻来的腐肉，亦或就是人肉，孤零零的倚墙靠着，等待属于自己的最后时光的降临。梁知落一如城池，首先下令清点幸存人员，统计各家身份田地，并马上着手拟备各种户薄账目，建立临时行政场所。

城中剩余百姓，多是老弱俘虏，初始以为是蒙古兵至，纷纷失色。后得知是大楚官兵到来，且纪律严明，秋毫不犯，甚是感激，纷纷向梁知落报告了这城池的前日情况，自从官兵逃亡，蒙军入城，大肆屠杀劫掠一番，青壮男丁，悉皆处死，花样女子，皆被掳去。梁知落告知慕湮，蒙军破城必屠，便是轻易得城，城中老弱能得以苟全性命，也必遭逢极大侮辱损失。慕湮义愤莫名，每日更加努力带人修筑城池，照料百姓， 只盼早日打退蒙古恶贼。

过了两日，梁知落以慕湮谋划有功，向黄凌统建议，将之升为千夫长，行军整备，已小有权力。他命慕湮与施江愁各带本部人马，向外探寻蒙军消息，于是两人各自领了数百人，横绝大漠百余里，终于见到了大军踪迹，然而细辨之下，发现绝非蒙军，而是封璃尽本部兵马。

两人大吃一惊，慕湮策马迎上前去，发现竟是郁梦尘带的队伍。郁梦尘咋见慕湮，亦是大惊，两人细加交谈，慕湮方知郁梦尘妻女被鞑虏掠去，不知下落。他一怒之下加入了封璃尽军中，封璃尽赏识其才，又兼其久处荒漠边疆，熟悉地形，于是命他驻扎砥墨子城旬都，与砥墨城互成掎角之势，两相照应，以抗强虏。慕湮安慰一番，便引兵带路，将他们迎入数十里外的子城旬都，当夜饮酒畅聊，一醉方休。

由于全军上下一心，众志成城，不过用了三四日光景，砥墨城便差不多修葺一新。虽然仍是破旧不堪，然而城墙营舍，大都已整备完毕，只待某日发现蒙军行迹，进可攻，退可守，与封璃尽兼而夹之，打他个首尾不能相顾。可令人不解的是，接连数日，莫说蒙古铁骑，连蒙古人影都没摸到。除了近些日陆陆续续前来投奔的大楚军散兵游勇，更无他人。

慕湮每日进出梁知落营帐，与梁知落交流军事，间或议论朝中大事。每每议毕，慕湮见梁知落总是郁郁寡欢，连连唏嘘，忧心忡忡，细问之下，梁知落方才叹道：“我非虑蒙古兵至我等不能抗衡，我反而忧虑他始终飘忽来去，莫可名状。我们驻扎砥墨，本是带了万余兵士，而粮草水源不足，往来运输不便不说，也极为危险。倘若那蒙古兵知晓我军底细，潜而不击，待我军支撑不住，遣返回程时再追击猛攻，又当何以拒之？”

慕湮点头道：“这确是个大麻烦。现今我们又寻不到敌军主力，也不能长久持耗，只能被动守城，可是粮草终究有限，这倒是自己把自己围死了。可是蒙古人是狡猾的狐狸，狐狸不出来，我们也没有办法，只能尽力保障与封将军南城的消息畅通，切莫因为疏忽，被蒙古人钻了空子，拦道中途，分而歼之。”

梁知落叹道：“也只有如此了。”两人继续略略聊了几句，各自返营。慕湮知道自己骤然空降，众兵士大多不服，于是游走各营，与众人交谈甚欢，加之慕湮本人眼界武学，所习甚广，众兵士也对他渐渐接纳了不少。

这一日夜晚，慕湮眼皮连连跳动不安，他披衣巡夜，发现一样伫立在外仰首观星的还有施江愁。只见施江愁单悬着一条腿，手上握着个弯形的酒葫芦，因为背对着慕湮，并未看见被人注视。他饮了几口，似嫌并不过瘾，将那酒壶横置一旁，以剑穿钩而挂，微微拎起，便即开始舞起剑来。他一边舞剑一边吟道：“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慕湮看着看着，那剑花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层层叠叠，眼花缭乱。然而看久之后，心中隐隐作应，再凝神看去，竟然看出了些与往日绝不相同的东西。

此时施江愁已吟过一遍，他又继续挑剑舞剑，接着复又吟道：“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一剑刺出，慕湮以星象位看去，只见施江愁分别以斗木獬、牛金牛、女土蝠、虚日鼠、危月燕、室火猪、壁水獝位刺出，虽然乱象分陈，令人眼花，然而端守心性，定眼看去，那一剑剑无不是顺着这一脉脉方位顺序点拨刺来。他不由轻声脱口而出：“北宫玄武，玄武之后，当为白虎。”

果然，施江愁长剑一转，一边吟道：“沙场秋点兵。”一面复又连刺数十间，整体的剑道轨迹仍是循着“奎、娄、胃、昴、毕、觜、参 ”七脉星位变相而行。慕湮倒吸一口凉气，想不到自己不过修习数日雪域心经，竟然已能勘破障眼，将那世间武学的本质规律，行剑变化以星象方位推演而出，这番本事真是非同小可。

只听那施江愁继续长吟道：“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剑剑连环，绵绵不尽，那酒壶只在剑上上下起舞，随风飘动，却总能在毫厘之间被重新勾起，绝不落于地下。当然，那一脉脉剑法在慕湮眼里，同样是上下飞舞，恣意摆动，却犹如纸上书法，始终不脱离那行书本迹。慕湮渐渐看得呆了，他不是为了施江愁漂亮的长剑而呆，更是为了自己的慧眼识剑的眼里而震惊。难道这世上冥冥之中，竟真的有这样一份截然不同的心法武功，逆于俗世法门，却反能囊括天下武学，层叠不穷，破尽一切么？慕湮这般想着，心头也对自己感到十分恍惚。

一剑舞毕，那施江愁已然看到了他，施江愁笑道：“慕湮兄弟，长夜赏月，岂不孤单？且来共饮三杯！”说罢径将酒壶一挑，便又诗兴大发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慕湮胸中顿时豪气纵生，也是畅饮一口，哈哈大笑，振剑一提，便想上场与他讨教一二。

正此时，却忽有快马疾驰而来：“蒙军星夜围城，旬都告急！旬都告急！”

两人面面相觑，被酒水浇热的心头渐渐冷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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