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妒忌

“哥，那个人是谁呀？”看到尤娜和萨满走过，院子里的女孩问旁边比自己个子高一点的男孩。

两个孩子都是赫哲族，是一对龙凤胎，分别叫尤奇和尤鹭，尤奇是哥哥，尤鹭是妹妹。两个人看上去跟尤娜年龄相仿，长得也格外标致，特别是妹妹，也许是在农村生活的原因，身材特别匀称，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很多人甚至都在说未来的赫哲族之花可能就是她了，然而看到尤娜母子的到来，尤鹭感受到了深深的威胁。就在刚刚，站在他们前面的父亲刚刚给尤娜和萨满行了一个赫哲族的大礼，两个站在后面的孩子却对尤娜投来的笑容无动于衷。

“不知道她是谁？”站在旁边的哥哥表情木讷的看着远去的尤娜和萨满：“好像是城市来的孩子，额莫（爸爸）说也是我们的族人。”

“好像她的妈妈是赫哲之花啊，那将来赫哲之花会不会...”妹妹没有再说下去，但是哥哥听出了妹妹想表达的意思，突然倔强了起来。

“放心吧，旦弩（妹妹），你是从小在族里面长大的，这里没有人比你漂亮，她只是城里的一个白音（有钱人），对你不会构成威胁的，”虽然这么说，但是哥哥的手还是握紧了拳头。

刚刚行好礼的尤纛满带笑容的站起身子，转身看到自己的一双儿女没有表情的站在身后，突然一愣，然后略带怒气的拍了一下哥哥的头，批评了一句：“没礼貌的家伙，”转身走进了屋子。

尤娜对刚才的兄妹没有留下什么印象，此时的她像个大明星一样走在萨满身边，迎接村里人欢迎的目光，现在她的事迹已经传开了，赫哲之花的女儿，赫哲女神的模仿者，在莫日根的葬礼上，穿上奶奶特制的衣服，配合萨满完成了一次演出，而这次演出也成为了历届萨满舞中最成功的一次。

“可是，我当时并没有配合你呀？”尤娜在萨满的旁边小声的说。

萨满微笑的向旁边人点头示意后也小声的回应：“每个人都应该有点小秘密不是？”

尤娜想了想没继续说，看到路边小溪里有鱼在一动不动，于是伸手试着捞一下，结果鱼四散游走，尤娜的手上却沾上了水，瞬间变成了银光闪闪的鳞片，尤娜看到后赶紧把手背到衣服后面擦干，再抬头看萨满爷爷，好像目光一直盯着天边的云朵而根本没注意过她。

尤娜突然面色有些忧郁：“萨满爷爷，你说我是不是一个怪胎呀，我最近好像得了一种病，很严重的病，”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尤娜见到这个老头，就觉得他格外的值得信任，什么都可以跟他讲。

“小尤娜长大了，成了大姑娘了，”萨满目光慈祥的看着尤娜说：“长大了的姑娘就会有长大的烦恼，而且长大了的人还会多了一些能力和责任，但是你刚刚长大，对自己的能力还不是很了解，也不清楚自己要承担的责任，所以别着急，时间会给你答案的。”

“你是说像大人一样的能力么？”尤娜突然想起了爸爸妈妈，然后问萨满：“是需要赚钱养家么？要会打理饭店？大人要有什么能力呢？”

“可能要比那个能力大点儿，”萨满爷爷目光远眺，正是村口的赫尼娜女神塑像，萨满的眼中好像全是要说的话，但是对尤娜，却没有全都说出来，只是很含糊的说：“即使是神，也有很多烦恼啊！”

“对了，你会跳舞么？”萨满突然看着尤娜问。

尤娜摇了摇头，想想自己略肥的身材，别说跳舞了，跑步都喘。

“那可不行呀，”萨满笑着说：“身为赫哲之花的女儿，得跟你的妈妈好好学习呀。”

“我妈妈？”尤娜瞪大了眼睛看着萨满：“她会跳舞？”

“你妈妈可是一个相当棒的舞者，否则，她也当不上赫哲之花呀！”

村子另一头的母亲好像跟女儿有感应一样，突然打了个喷嚏，尤远德在旁边看到了，赶紧拿了意见外套过来给老婆披上，得到的是有那母亲感激的微笑。

“你说，这一老一小跑哪去了？天都快黑了，”尤娜的母亲看了看窗外，担心的说。

尤远德却一副轻松的样子安慰老婆：“放心吧，有萨满在，没事的，”此时另一个房间传来了牛耿忠的呼噜声，把夫妻俩都逗乐了。

“这个老牛也真逗，怕青龙有威胁，竟然一直跟踪人家，”尤娜的母亲笑着说，现在大家都知道青龙没有威胁了，所以也都放松了起来。

“唉，注定操心的命呀，”尤远德摸了一下暖气，感觉温度还可以，于是转身准备出去：“我去多劈点木头，晚上整条大鱼，跟老牛好好喝点。”

“嗯，去吧，”尤娜的母亲目送丈夫出门后自己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她在回想下午的族会，其中一项很重要的决定就是尤娜必须尽快学会赫尼娜之舞，于是尤太太站在房间立柜的镜子前，摸着自己凸出的小腹不禁哑然失色，随便比了几个动作就喘起了粗气，别说教尤娜了，自己想跳完整都困难。

天渐渐暗了下来，一老一少不禁快走到河边，“我们去晾子看看吧，去看看那个老家伙睡的怎么样，好不好？”萨满提议说。

“好呀，”尤娜很快就答应下来，毕竟之前自己的那一通发作，活生生的把葬礼打断了，现在想想心里就满是愧疚，她很想去给死去的莫日根道个歉：“我那天是不是太没有礼貌了，但是我也控制不住我自己，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突然觉得好难过，然后就身不由己了，”尤娜边走边向萨满解释。

萨满却不在意，笑着说了一句：“没关系，不是哪个莫日根死去的葬礼都会有神来给送行的。”

“神来给送行？什么意思？”尤娜不解的问。

萨满却没有回答她，而是将目光投到了晾子上的大树下，莫日根的身体躺在巨大掏空的木头里，上面已经被封好，在棺椁的周围摆放着巨大的花圈和前来祭拜的人送来的礼物，有野鸡，鱼和一些袍子肉。

赫哲族相信自然之力，实行风葬制度，亲人过世后，他们相信死去的只是肉身，而人的灵魂则魂归赫尼娜，变成了自然的精灵，守护在亲人的周围。所以短暂的悲痛后，更多的是祝福，然后在接受了足够多的祝福后，族人们会将木头的棺椁送到森林的最深处，那里有赫哲族的墓群，将棺椁挂在最粗壮的树上，表示这个人与自然同在。

此时夕阳已经退却，莫日根棺椁周围亮着盏盏烛灯，巨大的棺椁前站着一个穿绿色西服的人，不知道站了多久，身后黑色的江水掀起巨大的浪，却终究漫不上浅浅的沙滩。

“在这里很久了么？”萨满走向那个人，傍边跟着尤娜。

青龙感觉到有人走进，但是看到萨满后还是惊讶了一下，特别是当看到他跟尤娜在一起：“这么多年了，还是很清晰自己的责任啊。”

“你不也一样，始终离不开带你来到这里的人，”萨满站到青龙旁边的位置说。

“你好，”青龙对着尤娜挥了挥手：“你叫尤娜对不对？”

“是的，”尤娜点了点头：“你是莫日根的朋友么？”

“呃，”青龙想了想，点了点头：“我是莫日根的朋友。”

“那你葬礼那天也在么？”尤娜继续问。

“在，当然在，”说完青龙就明白了尤娜是什么意思：“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当天配合萨满演出的那个小孩儿，你们当天的演出很成功，感觉很悲伤，天上的神如果看到了你们的演出应该都会哭泣，莫日根如果知道他死了会有人产生这么大的悲伤，一定会很欣慰的。”

萨满白了青龙一眼，“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能编。”

但是尤娜听到后欣慰了很多，离开两个人走向棺椁，来到棺椁前，小心蹲下，好像在跟棺椁里面的人聊天一样。

“那个家伙伤的很重么？”萨满见尤娜离开了两个人，听着后面江水的声音小声问青龙。

“伤的不清，”青龙点点头：“当天你布下的结界威力很大，我们都是以龙的本体现身，根本没有办法使用幻术，那是我们最脆弱的时候，族长和莫日根拼了全力，虽然杀不了他，但是他已经受了重创，回到水中后，我全力又封印了他，现在他应该短时间内不能翻身。”

见萨满没有说话，青龙继续说：“但是我的能力有限，他虽然受伤，手上却有灵鼓，如果通过这个作为媒介，别说恢复了，想要出来也不是不可能，那个时候再想抑制住他就更难了，况且...”

“况且还不能杀了他，”萨满皱着眉头看向青龙，良久叹了口气：“唉，都是你惹下的祸根。”

青龙的目光也凝重了起来，仿佛下了重大决定一样，一字一句的说：“如果真的迫不得已，必要的时候，我有觉悟！”

“觉你个大毛线，”萨满突然不正经的回答了一句：“你当你家剁白菜呢？一剁一箩筐。”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接下来么，”青龙看着不远处的尤娜：“既然你已经决定让她回去，不打乱平衡，那我只好帮你哄孩子了，毕竟这么关键的时刻，这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对谁都没好处。”

“愿你的力量与荣耀重归赫尼娜，我的朋友，”萨满突然很郑重的说了一句。

“谢谢你的祝福，以赫尼娜的名义致谢，”青龙也郑重的向萨满鞠了一躬，然后两个人便不再说话，只是默默的看着眼前的尤娜。

“呦，您怎么在这儿呀？”正当两个人沉默的时候，从来的方向出现了三个身影，一个大人领着两个小孩，大人正是莫日根的儿子尤纛，而两个小孩分别是尤奇和尤鹭。

尤纛远处看到萨满，赶紧打个招呼，但是看到萨满旁边站着青龙后，却没有了笑容，而是郑重的行了一个大礼，青龙见到也赶紧还了一个礼。

“萨满爷爷好，”尤奇和尤鹭见到萨满也微笑的打了一个招呼，但是当他们看到尤娜后，突然表情怪怪的。

“看什么呢？赶紧打招呼呀，”憨厚的尤纛以为是孩子认生没礼貌，于是催促：“这个，呃，这位也叫叔叔，”他实在不知道该把青龙当成人还是当成个动物，好在青龙并不介意，微笑的看着两个小朋友：“叫龙叔叔就好了，我可是你们爷爷最好的朋友。”

“爷爷的好朋友？”两个孩子明显不信，爷爷那么大岁数，可是眼前这位却看上去像个比他俩大不了多少的哥哥，爷爷怎么会跟他做朋友？但是爸爸让打招呼就也打了个招呼，只是看向尤娜的时候，两个人没有说话，点了一下头，这让父亲很不悦，留下了一句“没有礼貌的家伙，”就不再理兄妹俩了，而是走到棺椁附近，把一些风吹乱的杂草清理掉，又擦了擦棺椁上的灰。

萨满看着尤纛去清理棺椁，便拉着尤娜走向兄妹俩，介绍说：“这是我们的尤奇和尤鹭，说起来你们也算同宗，都是尤克勒哈拉家的，以后要成为好朋友啊。”

“嗯，”尤娜点了点头，看向对方热情的自我介绍：“你们好，我叫尤娜。”

对方显然没有尤娜的热情，只是硬生生的回应：“你好，我叫尤奇，这是我的妹妹尤鹭。”

萨满见三个人互相介绍过，便转身跟青龙走向尤纛，留三个孩子在一边，希望三个人能有交流。

“你是萨满请来表演的演员么？”尤奇看着尤娜问。

尤娜摇摇头，她不想撒谎。

“那你是故意打断玛法（老人）的葬礼的？”尤鹭在一边突然皱起了眉头，在兄妹二人的眼里，爷爷的葬礼当天被打断了，让两个人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我不是故意的，”尤娜赶紧摇头，生怕对方误会自己：“我那天也是身不由己。”

“所以他们议论的是真的喽？”尤奇觉得眼前这个姑娘疑点太多：“你是赫哲之花的孩子，你拥有超能力。”

“那你会赫尼娜之舞么？”旁边的尤鹭突然瞪大了眼睛看着尤娜问。

尤娜不明白眼前的两个人怎么这么多问题，而且问的自己很无措，只能不停的摇头。

“算了，旦弩（妹妹），”尤奇拉起妹妹，转身要离开：“我们不要向她学，她对我们并不真诚，我们自己去学，只要我们天天向神祈祷，神一定会教你的，”说完兄妹二人转身离开，只留下了一脸懵逼的尤娜。

村子里，尤远德的老宅，尤娜的妈妈正往桌子上端菜，不时将目光投向门口的方向，希望能看到女儿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中，旁边的牛耿忠和尤远德已经微醺了，不时的向姑爷爷敬酒。

“没事儿的，”姑奶奶安慰尤娜的母亲：“萨满那个人年轻人不知道，但是我们上了岁数的知道，还是很靠谱的。”

“我知道，”尤娜的母亲赶紧挤出了一个微笑：“没事儿，婶儿，你先吃饭吧。”

“放心，嫂子，”牛耿忠边说边打保票：“别说这个村子，就是村子五公里意外，只要萨满在，神鬼不敢侵，这个家伙的实力我可知道...”

“跑五公里以外嘎哈去呀？”尤远德突然打断了对方：“跑那老远得开车去接了。”

“诶呀，我不是那意思，”牛主任赶紧辩解：“我的意思是安慰嫂子。”

“你俩呀，都喝多了，”尤娜妈妈无奈的看着眼前的两个活宝。

“妈，我回来了，”正当尤娜的母亲无奈的对付两个酒鬼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尤娜的声音，尤娜的母亲一回头，女儿整整扑了一个满怀，后面跟着笑容满面的萨满。

“这丫头，一天都玩儿疯了吧，”尤娜的母亲轻轻的拍了一下尤娜的屁股，看到后面跟着的萨满，赶紧往屋里请。

“诶，这老爷子来了，快坐，一起喝点，”尤远德见萨满进来了，赶紧往屋里面让，牛耿忠和姑爷爷也赶紧站了起来。

萨满也不推辞，挑了个最近的座位，一屁股就坐下，然后拿起旁边的酒壶，满满的喝了一大口：“舒服！”说完看着一桌子的人，然后大家便都笑了起来。

“这两天哄孩子辛苦了啊，”牛耿忠给萨满把酒又满了上。

“我才不是孩子呢，”尤娜虽然嘴里塞得满满的，但还是立刻反驳。

“对，我家的娜娜长大了，”说完，母亲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尤娜，尤娜突然想起自己的下面塞着姨妈巾，瞬间脸红到耳稍，不再说话，只是闷头自顾自的吃起来。

“青龙呢？”牛主任抬头看着萨满问。

萨满满喝了一口酒后，抿了一下嘴说：“不知道，不过他应该有自己的想法。”

“嗯，”尤娜的父亲点了点头，也猛喝了一口白酒。

窗户外，夜深人静，整个村子已经开始进入睡眠状态了，在一条巷子的中间，有一家院子很大，门庭很高的大房子，房子外面的大门和栅栏上插满了僧其勒，这是已故莫日根的家。父亲还在爷爷的棺椁那里守候，尤奇和尤鹭已经回来，刚吃完晚饭准备给父亲送饭去。

“那个尤娜，连父亲都很尊敬呢，”尤鹭想起父亲看尤娜的神情，对尤奇说。

“哼，”尤奇的眼睛里充满不屑：“不过是跟我们差不多大的孩子，整的好像所有人都得巴结她一样。”

“哥哥，你说如果她到底会不会赫尼娜之舞呀？”尤鹭想起今天晚上问尤娜时的情形，她不相信尤娜的妈妈身为赫哲之花会不教自己的孩子。

尤奇却不耐烦起来，瞪着妹妹严肃的说：“能不能有点骨气，就算她会又能怎么样，我们不求她，总有一天凭借我们自己的能力，我们也一定能学会的。”

兄妹俩不知道，当哥哥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村子旁边的江水突然涌起了一阵水浪，浪花坠落处轻轻敲打着岸堤，好像一个人在嗤嗤的发出奸笑的声音。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