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碧龙湾

“加油！小花！加油！”一名中年妇女对床上的孕妇大声的鼓励着：“就快了！”

床上的孕妇脸上全是汗，表情已经狰狞到了极致，一只手死死的被中年妇女握着，另一只手则抓着自己的老公。

此时的老公脸色不比老婆强多少，死死的握着老婆的手，恨不得跟老婆互换位置。

“小花！一定要撑住！”老公心里默默的祈祷。

“哇，”伴随着一声啼哭，孩子终于呱呱坠地，床上的孕妇长舒了一口气，好像用尽全身力量一样，所有人也都伴随着这一声啼哭兴奋了起来，然而这种兴奋的快感以接生的中年妇女大叫一声而告终。

“远德！远德！”接生婆吓得大叫孩子的父亲，手中的新生儿伴随着接生婆双手的颤抖，也不住地抖动。

父亲害怕接生婆把孩子抖掉，赶紧一把接过孩子，然后下一秒就被抱在怀中的这个小生命吓了一条。

这是怎样的一个生命，刚剪断的脐带混着全身的血丝，大喘着气好像很不容易才来到这个世上，浑身的皮肤上没有一点肉色，换之而来的是布满银白色的鳞片，看上去不像一个婴孩，更像是一个人型的穿山甲，此时，这个小家伙也许感觉到这个世界的陌生和危险，鳞片竟然慢慢变大，渐渐的包裹住了蜷缩的身体。

尤远德定了定神，看了一眼床上虚脱的老婆，下一秒，抱着孩子转身便跑了出去，没有一丝犹豫。几分钟后，他和孩子出现在了大族长的房间，里面一起的还有莫日根。

穿着一身皮衣的大族长正了正戴在头上的鸭舌帽，又扭了扭手上的大扳指，看着包裹在小襁褓里的这个蛋状生物，然后抬起头疑惑的看着孩子的父亲问：“远德，这是小花刚生出来的东西？”

尤远德没有说话，只是紧张的点点头。

“那个家伙去叫了么？”族长转身看向站在旁边的莫日根。

此时的莫日根只穿了一个鱼皮马甲，露出结实的臂膀，看着这个还没有自己肱二头肌大的东西点了点头：“让尤纛去叫了，应该快到了吧。”

“切，”族长白了一下眼睛：“这个家伙，是不是又喝多掉哪个沟里去了。”

“放屁！”屋子的大门突然开了，进来一个老头。

老头转身示意后面的年轻人在门口等着，于是自己快速走了进来，所有人看到进来的这个人凌乱着头发，只穿了一只鞋，屁股后面全是泥巴。

“你看，我说掉沟里了吧，”族长嗤笑了一句。

进来的人却没有理会在站在屋子里的各位，而是直接走向桌子上的襁褓，终于看清楚后，眼睛里突然放出兴奋无比的光，看得其余的三个人突然一愣。

“难道，这是？”莫日根魁梧的身躯突然一震，不自觉的退后了半步。

“你来啦？”萨满没有理会他，只是轻轻的将这个小襁褓抱在了怀中，像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一样聊天：“累不累？很辛苦吧？”

也许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襁褓中的生物竟然慢慢变化了起来，随着萨满轻轻的摇晃，身上的鳞片竟然慢慢变小，终于，再次露出婴孩的模样，见到萨满后，愣了几秒，然后噗嗤笑了出来。

“竟然敢嘲笑我，”萨满也笑了，然后假装嗔怒的看着对方：“你自己连衣服都不穿，还敢笑话我，”说完一阵剧痛，原来是婴孩突然扯住了自己的头发，只能赶紧求饶，却始终没有松开怀中的襁褓。

“这，这是怎么回事儿？”尤远德虽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但是看到自己的孩子跟萨满打的火热，不禁有些吃醋，于是想从萨满的怀中抱回属于自己的孩子，没想到刚要碰到小襁褓，襁褓中的婴孩立刻哭了起来。

“好，好，乖，不哭，”萨满宠溺的摇了摇小襁褓，然后商量的口吻问：“你先上旁边房间休息一下好不好？我们这里还有事情，毕竟你也那么累了，”说完，看到襁褓中的婴孩没有反应，于是当做对方已经默认了一样，将襁褓放到族长家的炕上，转身回到了桌子边，看到三个人正盯着自己，这时才不好意思的拍拍屁股上的泥土，然后将没穿鞋的脚在另一条裤子的腿上擦了擦，整理了一下头发，尴尬的笑了：“来的太急，摔倒了。”

“所以，这个就是？”莫日根没有理会萨满的反应，而是刚刚回过神一样。

族长在旁边没有说话，而是收起了玩笑的表情，目光凝重的看着萨满。

“对，”萨满点了点头，突然很正式的宣布：“恭喜各位，在今晚这样一个突兀的时刻，赫哲族的守护者，我们的月守星，在经历了一百个甲子后，不知道从什么渠道，再次来到了我们中间，说的通俗点，我们的月守星降世临凡了！”

“我靠！”族长低低的爆了一个粗口。

莫日根也攥紧了拳头：“这下麻烦大了！”

尤远德感觉脑袋嗡的一声，远没有另外两位淡定，而是结结巴巴的问：“这，这么说，我，我的女儿是？我，我，我生了一个神？”

“对，”萨满点了点头：“现在她还拥有神的记忆，但是几天后，随着第一次哺乳，她作为神的身份将彻底放下，以人的姿态在人间生活，行走，学习，直到...”

“直到什么时候？”尤远德迫切的问。

“直到她成年！”

“那，那些鳞片？”尤远德一想到自己的女儿出门一身鱼鳞，所有人将会以怎样异样的眼光看她，突然莫名的着急起来。

“那些鳞片也会随着脐带的愈合和第一次哺乳而消失，现在出现只是刚来到这个世界的一种自我保护，是神的本能，直到成年才会再次出现，”萨满解释道。

“不能再等一个甲子么？”族长突然苦笑着说：“就不能等我任期满了再来？我这才学会骑摩托车。”

莫日根白了一眼族长，在这个族里，萨满和族长平时都是有些放荡不羁的，一个酒鬼和烟鬼的化身，天天就知道喝酒喝抽烟，每次喝多了还拉着人讲故事，满口胡话；另一个由着自己的性子胡作非为，学b-box或者跳街舞，像个长不大的孩子，美其名曰与时俱进，只有莫日根一丝不苟，让人看上去肃然起敬，于是全族人都很尊敬这个魁梧的汉子，只是莫日根知道，他的这两个伙伴，萨满和族长，关键的时候是非常靠谱的朋友。

“接下来的三江汇流怎么办？那两个家伙如果知道他们的领导不在家，那才是真正的麻烦，”莫日根看着屋子里的人说。

“这，”萨满耸了耸肩：“这就得看你们平时的功课做得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旁边屋子里突然传出了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声音像一个巨大的巴掌，瞬间揪走了四个男人的心。

“诶呦我去，”牛小业的一声大叫引来全班人的注意，下一秒所有的目光就随着他的话被吸引到了门口：“这是谁回来了？这不传说中的尤娜么？”

尤娜刚走进班级，本来想悄悄地回到座位上，没想到被牛小业一喊，全班的注意力都转向她，于是不好意思的挤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诶呀，新来的呀，”李小哲也跟着起哄：“来个自我介绍吧。”

尤娜白了他一眼，径直的走向自己的座位，后面传来李小哲的嬉笑声：“对，那有个空座，就坐哪儿吧。”

“你有病呀，”尤娜坐下后就没好气的对牛小业说。

牛小业则是贱兮兮的样子：“你昨天请假了？这家伙，三天小长假，你跑哪儿去了？挺潇洒呀。”

“潇洒个屁，”尤娜突然想出一句很经典的回复，于是看着牛小业说：“跟你爸玩儿去了。”

“跟我爸玩儿去了？”牛小业终于反应过来：“哦，你也去那个八岔啦？对对对，你是赫哲族。”

尤娜听牛小业这么说，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把揪住牛小业的耳朵问：“姓牛的，我才想起来，什么时候人家死是因为崩鱼崩死的呀？你差点害死我。”

这时候尤娜的后桌也传来声音：“对，牛小业，我回家也问了，人家不像你说的，崩鱼崩死的，净瞎逼逼。”

“我，我，诶，尤娜你赶紧松开，”牛小业见自己成众矢之的了，赶紧求饶：“我也是听说，再说，大半夜跑江边，还俩老头子，说是去遛弯儿你信呀？”

“不许这么说我的族长爷爷，”尤娜手上有增加了几分力道，唬的牛小业叫苦不迭。

“行行行，我错了，他们俩是去看星星去了，是去看银河，行不行？”

“切，”尤娜松开了牛小业。

“诶，”牛小业见尤娜不理他，赶紧又推搡了一下：“诶，死去的是你们族长呀？”

“呸呸呸，”尤娜像听到什么噩耗一样：“我们族长活的好好的，不许你咒他。”

“那是谁呀？你三姑家的二大爷家四小舅的邻居的姐夫？”

尤娜看着牛小业，差点被对方气死，于是认真的说：“死去的是我们赫哲族的大英雄，你说话注意点！”

“是是是，”牛小业一副做错事的样子：“你们那个大英雄跟我爸关系也挺好，以前我还在三江口见过他。”

“诶，对了，”提起牛小业的父亲尤娜突然想问：“你爸去参加葬礼了，你咋没去呢？”

“我，唉，”牛小业拍了一下大腿：“别提了，自从那晚上吃完烧烤，我的一切请求都被否决了，以后放学就回家，哪都不能去，我妈掐着点儿，稍晚一分钟，打死我。”

“呃，”尤娜想起牛小业母亲的样子，牛小业的母亲是学校的教导主任，即使学校最淘气的学生见到她也立刻乖乖的，于是尤娜对牛小业献上了同情的眼神。

“好了，大家安静！准备上课了啊！”这时数学老师拿着三角尺走进教室，瞬间教室变得鸦雀无声。

回来的感觉真好，尤娜坐在教室里看着老师在上面说rap一样，心里突然慢慢的幸福。一个月前的自己坐在这里还是个无忧无虑的普通小女孩，如今心里却装满了秘密。尤娜甚至有那么时刻有点恍惚，好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只不过是一场梦，现在梦醒了，要好好上课了，要面对中考，要跟同学开心，要继续吃辣条，要看着牛小业他们反抗班主任霸占体育课。

阳光静静的洒在教室里，空气中漂浮着甜甜的味道。

“我看你上课愣神儿呀，”下了课后，牛小业凑到尤娜的身边说：“咋啦？有心事？”

“没，”尤娜赶紧低下头，躲开牛小业的眼睛。

这下更引起了牛小业的兴趣：“诶呦，孩子长大了，开始有秘密了啊。”

“讨厌，”尤娜扔下一句，转身离开座位。

其实尤娜并不是躲牛小业，而是跑去厕所换姨妈巾，想想这事儿就让她头疼，她没想到这种事情要持续四五天，而且自己还不是很娴熟，等在厕所换好的时候，上课铃声已经响起了。

“该死，”尤娜迅速整理好，习惯性的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准备回去上课，然而下一秒，让尤娜突然不知所措起来。

上课许久，牛小业没看到尤娜的身影，等到上课已经过了十多分钟，才看到闷闷不乐的尤娜走进教室。而且更可恐怖的是，这节是班主任的课，于是班主任等尤娜敲门进来后，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质疑的眼光问：“干什么去了？怎么这么晚才进来。”

“我，”尤娜手足无措的站在门口：“我，闹肚子。”

“行了，你先回去，下课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尤娜重新坐回位置上，这时牛小业递过来一张纸条，上没写着：怎么了？

尤娜没有理他，等了一小会儿，又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下课要吃老班的板子了，愿上帝保佑你。

“尤娜，怎么回事儿？”班主任将手中的教案扔放在桌子上，转身厉声问跟进来的尤娜，同时摆出一副两个人单独谈谈的意思：“把门带上！”

“我，老师，”尤娜想要辩解，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师平静了一下情绪，表情略微缓和了一些，开始苦口婆心的教育：“尤娜，最近怎么回事儿？下课就跟牛小业闹，晚上放学不回家，现在连上课都不准点进教室了，是不是老师上回说你是赫哲族考试加分，你就真的觉得自己不用学习了？啊？你这样不行呀，你这种态度，就算到了高中，那也得是被落下的。”

“老师，我，”尤娜想要辩解自己不是那种人，谁知道老师根本没给她机会。

“我知道，我知道，你其实不是那种不上进的孩子，老师知道你同桌牛小业比较调皮，但是你不能跟他一样呀，让你俩一桌知不知道啥目的？那是为了让你俩一起玩儿的么？”老师越说越来劲，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拿起桌子上的水喝了一口继续说：“那是为了让你带带他一起学习，牛小业这个孩子是属于那种使使劲就能考上的，现在可倒好，你俩一起玩儿上瘾了。”

“老师我错了，”尤娜突然觉得如果任由老师说下去可能自己得放学才能回去，于是赶紧承认错误，“老师，我以后改，我纠正态度，带着牛小业一起学习！”

“不能敷衍我！”老师瞪了尤娜一眼，但是接下来露出的表情表示对尤娜的态度还是很满意的，于是摸了摸尤娜的脸蛋，笑着说：“赶紧回去上课吧，别下节课也迟到了。”

“是，老师，”尤娜给了老师一个大大的微笑，其实她知道，她们的班主任是很希望她们成才的，所以班级同学再怎么被老师批评，也不会生老师的气。

“等会儿，”尤娜转身要离开的时候，老师突然叫住了她，然后语气突然很着急：“诶呀，你这屁股上怎么？这是什么玩意儿？诶呀，这傻孩子，快别动，”说完，赶紧让尤娜别动，自己那了块湿毛巾走向尤娜。

尤娜脑袋“嗡”了一下，她明白，自己肯定是姨妈巾弄的不专业，结果侧漏了，回头自己看看，幸好不是很严重。

“你这孩子，”老师一边擦一边笑：“你上节课回来晚了是不是因为这个？真是的，怎么不跟老师说呢？”

尤娜也不好意思，赶紧一把从老师的手中抢下抹布，一边解释：“老师，这是我第一次，我害怕说出来大家笑话我。”

“有什么可笑话的，”老师转身打开身后的柜子，学生们在学校穿的都是校服，于是她想能不能找一条备用的裤子给尤娜换上：“把门反锁上，我看看啊，诶，还真有。”

看着老师好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尤娜赶紧转身把门反锁了起来，然而当她转身之后，看到的却是老师瞪着大眼睛，像见了鬼一样看着自己。

再一看自己拿着湿毛巾的手，细细的鳞片好像天生的铠甲，密密麻麻的布满自己双手及整个手臂。

“不能等了，”尤远德等女儿走出房间后，放下碗筷对妻子说：“今天学校老师打来电话，说孩子得了皮肤病，我好说歹说，才让老师帮忙保密，并且保证不传染，不能再等了。”

尤远德的妻子听丈夫说完也一脸忧愁，想了半天，不确定的问：“你确定有用？”

“有用，”尤远德肯定的说：“萨满说了，肯定有用，赫尼娜之舞是从上古时期传下来的，”说完压低了声音小声继续：“据说就是神传下来的。”

“神传下来的神自己不会？”尤远德的妻子想到如果尤娜真的是神，那她自己应该天生自带属性，不需要教就应该会呀。

“诶呀，”尤远德不耐烦的说：“萨满说了，她就刚生下来那会儿才有点神的记忆，从吃上你的奶后就没记忆了，然后等成人，才会记忆复苏。”

“你是说，她来月经证明她成人了？她记忆要复苏了？”妻子傻傻的问，然后突然表情一变：“那她会不会改天飞了，不要咱俩了？”

“你有病呀，”尤远德觉得自己要崩溃了：“你想那么远嘎哈呀？再说，咱俩还活得过她，那早晚有一天咱俩不是得死在她前面么？”

“也对，”妻子点了点头：“那你说一支舞真能调理她的身体？”

“应该能，”尤远德想了想：“萨满说了，这支舞就算对她的身体没什么作用，但是至少能够恢复她的部分记忆，”说完叹了口气：“唉，抓紧找时间开始吧，萨满说等寒假的时候回村里，到时候要是不会，咱俩就都是罪人。”

“萨满萨满萨满，”尤娜的母亲突然焦躁起来：“满口都是萨满，怎么碰上这个老头之后这么多破事儿。”

尤远德怂了怂肩，一脸无奈的表情。

“那上哪教呀？”尤娜的母亲想了想又问：“那支舞一旦跳起来，需要很大的地方，咱家肯定是不行。”

“是呀，”尤远德也懵了：“总不能回晾子那里去呀，上哪找那么大的地方呢？”

正想着，电话突然响了，尤远德一看，是牛耿忠的电话，赶紧接了起来：“什么情况？”

“你搁哪呢？”里面牛耿忠的声音很开心。

“搁家呢，刚吃完饭，”尤远德想了想又赶紧改口：“还没吃完呢，你来不？”

“我不去了，”牛主任高兴地说：“你晚上不没事儿么？吃完饭抓紧出来，我一会儿就到你家门口了，晚上请你去洗澡去。”

“洗澡？洗什么澡？”尤远德看了一眼妻子，想想自己好像也确实很久没洗澡了。

“同江新开个洗澡的地方，相当豪华，你快点儿啊，一会儿咱俩去体验一下，”电话里牛主任丝毫不给尤远德拒绝的机会。

“新开的？叫啥名呀？”

“碧龙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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