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博弈【下】

景悦私房菜馆内一片狼藉，碎瓷散了满地，服务员匆匆赶来收拾残局。

王启元从包间缓步走出，目光扫过邓霖胳膊上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又看向还在微微发抖的王妍，心绪复杂。

方才躲在帘后，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四名打手步步紧逼，邓霖明明可以寻机抽身逃跑，却自始至终把王妍死死护在身后，硬生生挨下拳脚。这份保护不是演出来的。

五分钟后，王启元装着刚刚来到的样子，“发生什么事了？”

王妍摇摇头，眼眶通红，转头看向身旁的邓霖，伸手扶住他受伤的手臂，把刚才发生的事大概说了一下。

“没想到出来吃顿饭，还遇上这种事。伤到哪里没有？”王启元假装关心的说到。

邓霖肋下一阵阵钝痛，胳膊上的划伤火辣辣的。他没有戳破这场闹剧是王启元一手安排，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心底已经翻起层层波澜——刚刚拳脚落在身上的时候，他只顾护住王妍，可冷静下来之后，一股无力感已经悄悄爬上心头。

“赶紧去医院处理伤口。”王启元皱了皱眉，对着身旁随行的保镖吩咐，“安排车送他们过去。”

去往医院的车上，王妍坐在邓霖身侧，紧紧攥住他的手，满心愧疚。她依旧单纯地以为，刚才发生的只是意外。

“都怪我，是我非要来赴这场饭局。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就不该让你过来受这份罪。”

邓霖看着她满眼担忧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他很清楚，王妍什么都不知道，她的真心没有半点虚假。可这份真挚的感情，偏偏被卷进一团沾满鲜血的罪恶里面。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不怪你。”

急诊室里，医生处理好擦伤，大片的淤青缠上纱布。软组织挫伤看着不算致命，可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的痛感。走出急诊大厅，王启元的司机递过来一张私人名片。

“王先生说，明天下午三点，请邓警官单独过去别墅，有些话想和你聊聊。”

王妍眼睛一亮，满心以为调动的事情终于有了转机。“太好了，说不定我们不用分开了。”

邓霖没有接话，他知道今天这是给他的一个下马威，自己在别人眼里只是一只蝼蚁。

回到住处，夜里王妍躺在床上沉沉睡去。邓霖独自坐在客厅沙发，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一夜辗转，满身疼痛让他几乎无眠。

第二天下午三点，邓霖开车前往王家别墅。出门之前，他把手机录音功能调好揣进内兜。

佣人全部遣散，偌大客厅只剩王启元一人。落地窗外庭院草木葱茏，屋内空气压抑凝滞。

王启元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茶几上泡好了两杯普洱。

“昨天晚上，谢谢你护着妍妍。”王启元率先开口，语气听上去十分诚恳，“我看得出来，你对她是真心的。”

“保护她，是我该做的。”邓霖落座，可能是疼痛的原因，脊背不能挺直，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也并不像以前那样坚定。

“妍妍是我唯一的女儿，我打拼一辈子的家业，全都是为了她。”王启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话锋缓缓一转，“一开始我并不看好你们。普通刑警，离异，还要抚养一个女儿，你们本就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但经过昨晚，我认可你的为人。”

他放下茶杯，抛出沉甸甸的筹码。

“只要你愿意，放下S市这一系列悬案的追查。不再深挖和我有关的线索。跨市调动，我可以想办法推进。市中心的大平层，一笔足够两代人衣食无忧的资金，还有我名下部分产业股份，都可以给到你们。你依旧可以继续当警察，我还能帮你铺好往上走的路。你和妍妍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那些案子，自然会有别的人接手。”

每一句话，都实实在在砸在邓霖的心防上。

他沉默了很久，没有立刻反驳。脑海里面闪过女儿邓湘，闪过和王妍相处时那些温暖细碎的时光。如果答应，眼前所有的煎熬就全部结束。不用再面对死亡威胁，不用再活在随时会被构陷的恐惧里，爱人、女儿都可以安稳幸福。

有那么短短几秒，他甚至在心里忍不住去想：是不是真的可以就这样算了？

但下一秒，陈涛惨死的画面、流浪男人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模样、谭斌在会见室里绝望的眼神，王副局长被纪委监察，一股脑全部涌上来。

收下这一切，就意味着对一条条人命视而不见。往后余生，每一次看见女儿的笑脸，每一次和王妍相守，他都要记得，自己手里揣着一份用受害者的冤屈换来的幸福。这份良心上的枷锁，会跟着他一辈子。

邓霖的喉结轻轻滚动，内心挣扎全部压在平静的外表之下。

“王叔。”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感谢你的看重。但是警察这份工作，不能拿来交换。那些死去的人，蒙冤的人，不能就这么被一笔抹掉。我做不到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拒绝说出口，他心里不是痛快，反而是一阵空虚。他清楚自己推开的是什么，那是普通人求而不得的安稳。

王启元脸上温和的笑意一点点敛去。他预想过对方会犹豫，却没料到，在如此优厚的条件面前，邓霖还是选择拒绝。

“邓霖，你最好想明白后果。”王启元语气冷了下来，糖衣褪去，露出锋利的刀刃，“你手上全部都是间接证据，根本定不了我的罪。孔鑫已经在整理材料，准备向A市公安举报你越权私查、违规取证。一旦举报坐实，你的警籍随时可以被拿掉。”

停顿片刻，那最沉重的一记筹码被摆上台面。

“还有你的女儿邓湘，她在A市读书，日子过得平平安安。我不希望有任何意外惊扰到孩子。”

拿孩子作为要挟。

这句话落下来，邓霖肩膀微微绷紧。一股寒意顺着后背往上爬。刚刚面对金钱诱惑尚且是良知与欲望的拉扯，可当无辜的孩子被卷进来，恐惧实实在在攥住了他。

他不怕自己身陷险境，可女儿是他的软肋。

这一刻，他的内心发生剧烈的震荡。不是动摇想要妥协，而是深深的无力与恐惧。如果自己坚持查下去，真的连累邓湘受到伤害，他这个父亲，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拿无辜的孩子做筹码，算不上高明。”邓霖的声音微微发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慌，“威胁改变不了事实，只会证明你的心虚。”

“我只是在告诉你现实。”王启元身子向后靠回沙发，眼神淡漠，“看在妍妍的情分，我已经一再退让。不要逼我做出我不愿意做的事情。调动的事，不要再抱期待。我不会禁止你们来往，但不要继续触碰我的底线。”

谈话已经走到尽头。

邓霖站起身，心口沉甸甸的。他赢下了原则，可代价是前途、爱人、女儿的安全全部悬在刀刃之上。没有什么大义凛然的快意，只剩下一身疲惫。

“告辞。”

走出别墅厚重的大门，坐进车里，邓霖抬手捂住脸，长长吐出一口压抑已久的浊气。刚刚在客厅里面强撑起来的冷静外壳，裂开一道缝隙。

他不是什么无坚不摧的英雄，刚刚那短短十几分钟，他真的动摇过。

内兜的手机还在安静地完成录音，录下了利诱，也录下了赤裸裸的威胁。可这份音频，依旧不足以将王启元绳之以法。

他发动汽车离开庭院。

别墅客厅内，王启元看着远去的车尾，脸上最后一丝伪装彻底消散。他拿起手机拨通电话。

王启元声音冰冷，“收买这条路行不通。按备用方案执行。不要伤害妍妍，也不要直接对邓霖下死手。搜集他一切违规办案的痕迹，把他从警察队伍里面拉下来。所有知情人牢牢看住，不能再泄露半分证据。”

电话另一头，沉默数秒，低声应答：“……我知道了。”

邓霖开着车行驶在车流之中。城市灯火渐渐亮起，可他看不到前路的光。

守住良知，就要赌上身边人的安危；选择安稳，就要背负一辈子良心的拷问。

没有两全的选项。他做出了选择，但这份选择，没有给他带来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压在心底，挥之不去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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