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2：挣扎【上】

夜色落满整座城市，邓霖开着车缓缓行驶在车流之中。

刚刚从王家别墅离开，车内密闭的空间里，方才那场谈话还在脑海反复回响。王启元抛出的财富、前途，还有那句直指女儿邓湘的威胁，像两块沉甸甸的石头，一左一右压在他心口。

他把车停到江边的观景路边，熄了火。江风隔着车窗吹进来，带着夜晚江水潮湿的凉意。

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冷光映在他脸上。

邓霖靠在座椅背上，抬手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长长吐出一口气。白天在别墅里面，他必须绷住所有情绪，摆出刑警该有的冷静强硬。直到此刻四下无人，那层硬撑出来的外壳才彻底卸下。

他拿出手机，点开相册。

第一个相册文件夹，全是女儿邓湘的照片。有小姑娘扎着马尾在公园奔跑的样子，有趴在书桌写作业的侧脸。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照片，邓霖眼底泛起一层疲惫。

刚刚在别墅，那一瞬间的动摇不是作假。

只要点头，邓湘就可以拥有优渥的生活，不用跟着自己过提心吊胆的日子。不必因为父亲的工作，时不时就要面对潜在的危险。他亏欠这个孩子太多，前妻离开，自己常年在外办案，无数个本该陪伴女儿的夜晚，他都奔波在凶案现场、走访线索的路上。

“我到底在干什么。”他低声喃喃自语。

心底自私的声音冒出来：就此收手，回到A市，安安稳稳做一个普通警察，好好弥补女儿。那些悬案，交给S市本地的专案组，又凭什么非要压在自己肩膀上？

可手指滑动屏幕，切到另一个加密相册。

陈涛遇害别墅现场留存的局部照片、谭斌会见室的笔录截图、医院里流浪男人躺在病床上昏睡的记录……一张张冰冷的图片映入眼帘。

王文武、胡力强、尹秋，这些名字不是卷宗上冰冷的文字，是活生生死去的人。谭斌蒙冤被困监狱，日夜煎熬，赌上性命搜集来的TF芯片至今下落不明。如果自己撒手，这些人的冤屈，就要永远埋进黑暗里。

两种念头来回撕扯，没有谁完全压倒谁，只有无休止的内耗。

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微弱的火星在黑暗里明灭。烟雾吸进肺里，却压不住心底的烦闷。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今天王启元的许诺本身就是一个陷阱。一旦收下那些好处，从此以后，自己就会被牢牢攥在对方手心。今天给你荣华，明天就拿把柄逼你做更多妥协，再也无法脱身。

可道理归道理，人心不是计算器。道理能说服头脑，却安抚不了作为父亲的恐惧。

一想到对方的目光已经落到远在A市的邓湘身上，一阵寒意顺着脊梁爬上来。

他不怕自己负伤、不怕丢掉警籍。可邓湘是无辜的。如果因为自己的执念，让孩子遭遇伤害，就算最后把全部罪犯送进监狱，他这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烟快燃到指尖，邓霖才回过神，掐灭烟头丢进车载烟灰缸。

脑海里又浮现出王妍的模样。

他是真切爱着王妍。那些在公寓里平静相处的夜晚，危险来临时，王妍看向自己依赖的眼神，都是真实的。他无数次幻想过，如果没有这桩案子，如果王妍的父亲只是一个普通商人，他们会是什么样子。

可现实没有如果。

他爱的女孩，恰恰就是犯罪嫌疑人的女儿。

一个阴暗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如果当初没有遇见王妍，我就不会陷进这种进退维谷的境地。

念头刚冒出来，邓霖立刻皱紧眉头，内心涌上一阵强烈的自我谴责。

这不是王妍的错。她也是被蒙蔽的受害者。自己怎么可以把困境归咎到她身上。

他清楚，往后真相揭开的那一天，就是二人关系破碎的时刻。无论案子输赢，王妍注定要承受毁灭性的打击。自己坚持追查正义的每一步，同时也在一点点往她心上捅刀子。

这是最让他痛苦的地方。伸张正义和守护爱人，两件事，在此刻变成了悖论。

手机屏幕亮起，是张聪发来的一条简短消息。

孔鑫已经开始整理材料，准备向上递交，你多加小心。

邓霖看着屏幕，他没有回复张聪，把手机放到一边。

江面上游船缓缓驶过，岸边灯火璀璨，满城人间烟火。可这份热闹，仿佛和他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按照制度，遇到这种人身威胁、内部保护伞的情况，最正确的做法，是向上一级纪检、扫黑部门完整上报全部线索，包括今天的录音，申请证人、家属保护。

但他不敢全然信任。

孔鑫身居支队领导位置，能够一手封锁谭斌的会见，能够随意下达驱逐自己的调令，足以证明那张利益网络渗透得有多深。他不知道上报之后，材料会不会半路流转到对手手里，反而彻底暴露邓湘，把一切推向更坏的局面。

相信体制，可又恐惧体制内部已经腐烂的部分。这种矛盾，死死困住了他。

他不是什么无所不能的英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刑警，会疲惫、会动摇、会恐惧，会生出逃避的幻想。只是每一次挣扎过后，他的底线还没有垮掉。

守住底线，却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一身卸不掉的沉重。

坐了很久，夜色越来越深。邓霖发动汽车，调转车头，朝着和王妍一同居住的公寓开去。

推开门，屋内灯光柔和。王妍还没有睡，正坐在沙发上等他。看见他回来，立刻站起身迎上来。

“谈得怎么样？调动的事，有希望吗？”王妍的眼睛里还带着期待。

邓霖看着她纯净毫无防备的眼神，心口像被一只手攥紧。那些利诱、威胁、黑暗的算计，他不能全盘摊开告诉她。

他不能摧毁眼前女孩仅存的安宁，可自己又正在一步步走向必然会摧毁她的真相。

邓霖伸出手，轻轻抱住王妍，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还没有结果。”他声音很低，刻意掩藏住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事情没那么简单。”

王妍没有听出他声音底下的疲惫与挣扎，只是安心地靠在他怀里。

邓霖闭上眼睛。

暴风雨还在后面，而他们，都身在风暴中央，无处可逃。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