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赌猎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山里听不见动静，可苍牙记得这个日子。他在白桦沟的时候，每到这几天，狼群就能闻着村里飘上来的油香。

他没心思过年。他要饿死了。

崖南边十里，有一道乱石坡，坡上住着一小群岩羊。那是这方圆几十里最后一群大牲口。岩羊贼，蹄子底下像长了钩子，专在陡坡上走，狼在那种地方追不上它们。平常年景，苍牙不去招惹——追不上还摔断腿的买卖，狼不干。

可平常年景，狼也不会饿死。

他天不亮就出了洞。云朵在圈里喊他："你干什么去？"

"打猎。"

"岩羊？"

苍牙停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跟她说过岩羊。

"你前两天说梦话。"云朵说，"什么坡上，什么蹄子。我就知道。"

苍牙心里咯噔一下。狼睡觉说梦话，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心里搁了事，嘴就把不住门。他没答腔，走进雪里去了。

乱石坡比他想得还要糟。雪把石头缝全埋了，看着是平地，一脚下去就是个坑。他在坡底下趴了一个时辰，看准了坡脊上三只岩羊的走向，从侧后方的雪沟里摸上去。

离羊群还有三十步，一只老公羊抬起了头。

苍牙不等了，腾身就扑。岩羊炸群，三只羊分三个方向窜上陡坡。苍牙盯上那只最肥的母羊，追出十几步，蹄下一空——

他摔进了一条雪盖住的石缝。

肋条磕在石头棱上，他听见自己身体里咔的一声闷响。疼从肋下炸开，直窜到牙根。他趴在石缝里，半天没敢动，听着岩羊的蹄声翻过山脊，远了，没了。

风从坡上卷下来，雪粒子打在他脸上。苍牙在石缝里趴了很久，试着起身，右肋一使劲就疼得眼前发黑。他咬着牙，一寸一寸把自己挪出石缝，趴在雪地里喘气。

一只岩羊没打着，肋条还伤了。

他拖着身子往回走。十里路，平时半个时辰，这天他走了整整一个下午。疼一阵，走一阵，走一阵，歇一阵。雪粒子打在身上，他也不抖了，就任它落。

走到黑石崖底下的时候，天又黑了。

云朵扒在石墙上等了他一天。看见他从雪幕里钻出来的那个走样，她心里就明白了——狼走路四条腿，这只狼今天是用三条半腿挪回来的。

"没打着？"她问。

"嗯。"

"伤了？"

"嗯。"

"重不重？"

苍牙没答。他走到洞口，站住了，却没有进去。他就那么在洞口站着，站了很久，雪落了他满身。洞里是他的家，可他忽然不想进去。打不着猎的狼，进什么洞。

云朵在圈里看着他。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狼，她不会——羊群里没教过这个。她想了想，把白天卧的那堆干草往墙边拱了拱，又把苍牙存在她这儿"让乌鸦干瞪眼"的最后一块冻肉，用鼻子顶到墙根底下。

"哎。"她说。

苍牙回头。

"肉。"云朵用下巴指指墙根，"你的。吃了它。"

苍牙看着那块肉。那是他窖里最后的家底，一条冻狗腿的上半截。他慢慢走过去，翻过墙，把肉叼起来，又慢慢走回洞口。

他在洞口趴下，啃那块肉。冻肉硬得像石头，他肋条疼，使不上劲，啃一口，歇一口。

云朵隔着墙看他啃。看了半天，她说："苍牙。"

"嗯。"

"岩羊长什么样？"

苍牙停下嘴，想了想："蹄子底下有钩子，爬坡比走平路快。眼睛长在两边，你还没到跟前，它就看见你了。"

"那你明天还去吗？"

"去。"苍牙说，"不去，吃什么。"

"去了，再摔呢？"

苍牙没答。他啃完最后一口肉，把骨头咬碎，咽下去，舔了舔爪子。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洞外的雪原，说了一句让云朵记了很久的话：

"狼这东西，不能怕摔。怕摔的狼，早饿死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明天不去了。明天，教你认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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