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鼠洞

第二天一早，苍牙把云朵从圈里放了出来。

这是她进黑石崖以来头一遭出圈。她站在圈外，抻了抻腿，又抖了抖毛，回头看了看那道石墙，说："不怕我跑？"

"跑吧。"苍牙卧在雪地里，肋条还疼着，懒得动，"跑了，谁给我找鼠洞。"

云朵哼了一声，低头在雪壳子上闻开了。

羊的鼻子跟狼的鼻子是两路家什。狼的鼻子往天上抬，闻风里的肉味；羊的鼻子往地下扎，闻雪底下的草味、土味、还有活物打洞的热乎气。云朵顺着崖根一路闻过去，走走停停，时不时用蹄子刨两下，刨出个雪坑，把鼻子埋进去嗅半天。

"这儿。"她在第三棵松树底下站住，"底下有道，还是热的。"

苍牙将信将疑地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雪壳子上听。听了半天，他听见了——雪底下极深的地方，有一种细碎的、窸窸窣窣的抓挠声，轻得像落雪。

他扒开雪壳，顺着鼠道刨下去。这条道他上回刨过，刨了个空；这回云朵指的地方偏了三尺，他刨了不到一尺深，雪底下忽然窜出一道灰影子。苍牙眼疾口快，一口叼住——一只肥田鼠，在他嘴里吱都没吱出声就断了气。

那天上午，云朵指了四处，苍牙掏了三处，得鼠六只，还掏着一窝囤粮的仓鼠，连鼠带洞里存的草籽一起端了。

苍牙把草籽抖在雪地里，推到云朵面前："你的。"

云朵低头啃草籽，啃了两口，说："仓鼠过冬攒的，你掏了它的窝，它回来吃什么。"

"它回不来了。"苍牙咽下一只鼠，"在我肚子里。"

云朵想了想这个逻辑，没法驳，只好闷头吃草籽。

从那以后，他们俩有了一个营生：每天上午，云朵出圈找鼠道，苍牙跟在后头掏。羊的鼻子加狼的爪子，一天能掏着三四只鼠，运气好还有仓鼠窝。鼠肉不多，可架不住天天有。苍牙的肋条一天天好起来，脸上也有了点肉。

他们的话也多起来了。

掏鼠的时候，云朵在前头闻，苍牙在后头跟着，隔着三五步。云朵的话一句赶着一句，从村里的狗说到山上的鸟，从药婆子的草说到田鼠的洞。苍牙的话还是那么短，可他接话了——这在以前是没有的。

"你们羊，"有一天他忽然问，"凑在一起都说什么？"

"说什么？"云朵想了想，"说哪里的草嫩，说谁家的崽子壮实，说老天下不下雪。开春的时候说河滩的紫云英，入秋的时候说哪片坡的草籽饱。"

"就这些？"

"就这些。"云朵反问，"你们狼凑在一起说什么？"

苍牙想了想。狼群凑在一起说什么？分肉的时候呜呜地吵，睡觉的时候挨着打呼噜，头狼嚎一声，大家跟着嚎。

"不说什么。"他说。

云朵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她这些天摸出点门道：这只狼，嘴上说狼群，眼睛却躲。她听村里老人讲过，狼是成群的牲口，独狼活不长。可这只狼偏偏独自一个，住在崖洞里，守着一洞的老窖和一只圈着的羊。

这里头有事。她没问。羊的规矩是，人家不说的事，不问。

那天晚上回圈，云朵卧在草堆里，苍牙卧在墙外头的老地方。雪停了，月亮很好，崖顶让雪照得发白。

"哎，狼。"云朵忽然说。

"嗯。"

"今天那个仓鼠窝，"她说，"你把草籽都给我了，自己一颗没留。"

"我不吃那个。"

"我知道你不吃。"云朵说，"我就是说说。"

苍牙没接话。狼不做亏本的买卖，这是他娘教的。可今天他把草籽抖在雪地里的时候，心里头没有一点亏的感觉。他琢磨了半天，把这个归结于：草籽不是肉。对，草籽不是肉，让出去不心疼。

他又想起白天她站在松树底下喊"这儿"的样子——鼻子埋在雪里，尾巴翘着，找着鼠道的时候，高兴得蹦了一下。一只羊，替狼找食，还找得理直气壮。

"哎，狼。"云朵又说。

"嗯。"

"这个冬天，挺好过的。"

苍牙半天没吭声。然后他"嗯"了一声，把尾巴盖在鼻子上，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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