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趁火

狐狸是第三天夜里来的。

苍牙先闻见的。他正在洞里打盹，风里忽然钻进一股骚味——狐骚，獾油都盖不住的那种骚。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开，耳朵转向洞口。

骚味在崖底下打转，转了三圈，开始往上摸。

苍牙没有动。他现在的身子，打不了架。他听着那股骚味越来越近，心里飞快地盘算：狐狸这东西，胆子小，胃口也小，寻常不敢惹狼，敢上门的，必是闻着什么味儿了。

闻着什么味儿了？伤味。血味。还有羊味。

狐狸是冲着圈里的羊来的，吃准了守圈的狼是个残废。

苍牙慢慢地坐起来。他把伤腿悄悄收到肚子底下，把三条好腿蹬住地，然后，他做了一件狼一辈子都不会轻易做的事——他学着狗的样子，用前爪把洞口的一块石头刨得哗啦一声响。

崖底下的骚味停住了。

"狐狸。"苍牙开口了。他把声音压得又低又平，从胸腔深处往外送，听着比实际粗壮得多，"上坡一步，我咬断你的腰。"

崖底下静了一会儿，然后响起一个尖细的嗓子："狼大哥，别动气。我就是路过，闻着您这儿……热闹。"

"热闹是给你闻的？"苍牙说，"滚。"

"大哥，话不是这么说。"狐狸往上挪了两步，"您这腿，我隔着半里地就闻出来了。您护着的那只羊，肥嘟嘟的——大哥，您一个残废，留着她干什么？不如咱们合伙，我帮您把她……"

"你上来试试。"

苍牙撑着三条腿，挪到了洞口。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崖壁上，拉得又黑又大。他把脖子上的毛全炸开了，龇出牙。那条不敢着地的伤腿，他用身子挡着，让月光照不见。

狐狸在崖底下仰着头，看不清洞口的虚实，只看见月光里那一口白牙。

"大哥，"狐狸的干笑从崖底下飘上来，"伤养好了，咱们再聊。"

骚味退下去，远了，没了。

苍牙在洞口又坐了半个时辰，确认那味道彻底散了，才把炸开的毛收回去，把伤腿放下来。这一番架势耗尽了他攒了一天的力气，他往草窝里一歪，半天没动弹。

歪在那儿，他自己先琢磨开了：方才那一番，要是搁在往年，他早扑下去了。扑下去，追上，咬断腰，狼的章程一贯如此。可今天他没有。他动的是石头，用的是声势，赌的是狐狸不敢细看。这一套不打而走的法子，不是狼的章程——是这两个月跟一只羊过日子过出来的。羊打不过谁，羊的活路全在"别打起来"四个字上。

他学杂了。他想。学杂了，居然也管用。

洞里，云朵从头到尾醒着。

"它还会来吗？"她问。

"会。"苍牙闭着眼，"狐狸这种东西，认死理。它认准了这儿有便宜，就得想法子占。"

"那怎么办？"

苍牙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开始，你教我认草。"

云朵一愣："什么？"

"你认的那些草。"苍牙说，"止疼的，败火的，还有那种紫花的。你教我认，我教你认兽道。狐狸再来，咱不能光靠炸毛。"

云朵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狼要学认草。白桦沟的狼要是听见了……她想起苍牙的话，笑掉大牙。

"笑什么？"苍牙听见了她的动静。

"没什么。"云朵说，"学就学。学费呢？"

"什么学费？"

"我教你认草，"云朵慢悠悠地说，"你得教我认路。开春了，我要认认回下湾村的路。"

洞里静了一会儿。

"认路干什么。"苍牙的声音有点发紧，"你又不走。"

"认着。"云朵说，"认着心里踏实。"

苍牙没再问。可是他卧在那儿，半天没睡着。他想起白天那狐狸的话——您护着的那只羊。连狐狸都看出来了，他在护她。护食的狼他见过，护崽的狼他也见过，可他护的既不是食也不是崽。他护的是什么呢？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想不出名目，就把这个念头先存起来了。跟存肉一样，埋在背阴的地方，先不去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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