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刨草

三月初，又下了一场倒春寒的雪。

这场雪把刚露头的地皮又埋了个严实。云朵存的那点干草见了底，崖根向阳坡上刚冒尖的草芽全让雪盖了回去。她又开始挨饿了——这回不是绝食，是真没的吃。

苍牙的腿好了七成，能跑，不能久跑。他每天出去掏鼠，掏回来的鼠自己吃了，回头看见圈里日渐消瘦的羊，心里那点发堵的感觉又上来了。

这天早上，他做了个决定。

"跟我走。"他对云朵说。

"去哪儿？"

"找草。"

他们翻过黑石崖的后脊，往东南方向走。苍牙记得那边有一片阳坡，坡陡，雪存不住，每年开春，那一坡的草都是北山最早绿的。

到了地方，苍牙把云朵安置在一块背风的大石头后头，自己开始干活。

他刨雪。

狼爪子刨雪，先前是为了给羊扒草，现在干得多了，居然有了章法：先用前爪拍碎雪壳，再顺着地势往下推，把雪推成一道雪垄，露出底下的地皮。苍牙从坡顶开始，一垄一垄往下推，推出一道道黑土，黑土上的枯草见了风，蔫蔫地抖。

云朵在石头后头看着。太阳很好，照在那只狼身上。他弓着背，两条前爪飞快地倒腾，尾巴为了保持平衡翘得笔直，从背后看，像一头拉犁的老牛。

她看着看着，忽然喊了一声："苍牙！"

苍牙停下来，回头。

"你刨反了。"云朵说，"草是往上长的，你得顺着坡从下往上刨，草叶子冲着上头，好啃。"

苍牙低头看看自己刨出来的那一道道垄，又看看那只羊，闷声闷气地说："事儿多。"

可他到底调转了方向，从坡底开始，一垄一垄往上推。

那天他们刨了大半天。到日头偏西，半面坡的枯草见了天日。云朵吃个半饱，卧在坡顶上打盹，苍牙还在底下刨。他的爪子磨出了血，血滴在新翻的黑土上，他也不停。

"歇会儿吧。"云朵说。

"刨完这垄。"

"草又跑不了。"

"草跑不了，"苍牙头也不抬，"雪还会下。刨出来的，才是你的。"

云朵不说话了。她卧在坡顶上，看着坡底下那只狼。风从北边来，吹得她的毛一蓬一蓬的。她想起很小的时候，问过老杨头一句话：爷，啥叫对人好？老杨头当时正补羊圈，头也没抬地说：啥叫对人好？就是把你搁前头，把他自己搁后头。

狼不懂这话。狼只知道刨草。

可羊懂。

那天晚上回崖，云朵走在苍牙身边，一路没说话。走到崖底下，她忽然停下来。

"苍牙。"

"嗯。"

"你的爪子。"她看着他血肉模糊的前爪，"伸过来。"

苍牙不明所以，把爪子伸过去。云朵低下头，伸出舌头，一下一下地舔他的爪子。羊的舌头糙，舔在伤口上，又疼又热。

苍牙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我们羊，"云朵一边舔一边说，"舐犊，就是这么舐的。药婆子说了，唾沫杀虫子。"

"狼也舔。"苍牙的声音有点发干，"我自己会舔。"

"你舔不着我舔的地方。"云朵抬起头，"再说了，这个冬天，咱俩谁跟谁啊。"

苍牙看着她，半天，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那晚他回到洞里，把那只让羊舔过的爪子举在鼻子跟前，闻了很久。羊的唾沫味，混着草味，混着他自己伤口的血味。他想，这算什么味道呢。

想了半天，他想不出来。他就带着那股味道睡着了。

半夜里，他醒了一回。不是让动静惊醒的，是让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安稳弄醒的——太安稳了，安稳得他不踏实。他睁开眼，看见云朵卧在两步外，睡熟了，右耳尖那点黑随着呼吸一颤一颤。她的蹄子上缠着她自己嚼烂敷上去的苔藓，是她白天给自己裹的，裹得歪歪扭扭。

苍牙看了一会儿，悄悄爬起来，用牙把她蹄子上松开的一截草茎重新掖好。掖完，他自己愣住了：狼的牙是撕肉的，他拿它掖草。

他卧回去，把下巴搁在爪子上，对着洞口的黑，发了一会儿呆。

算了。他想。掖都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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