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瘸行

苍牙的腿彻底好利索，是在春分前后。

说好利索，其实也没好利索。那条右前腿，骨头长回去了，可长得有点歪，跑起来身子往左偏，急转弯的时候得拿尾巴找平衡。他试着追了一回兔，追出去半里地，兔子钻进荆条丛，他收势不及，一头撞在树墩子上。

苍牙坐在树墩子旁边，喘了半天，忽然笑了。

狼笑，就是咧咧嘴。他咧着嘴坐在那儿，想：苍牙啊苍牙，你也有今天。白桦沟跑得第三快的狼，如今追不上一只开春的肥兔。

笑完，他心里头那点堵，居然散了。

腿瘸了，日子还得过。他给自己改了打法：追不上的，不追；掏得着的，多掏。鼠洞、兔窝、鱼——对，鱼。冰河化了一半，河湾的浅滩上有搁浅的鱼，这是往年他看不上的吃食，今年成了主粮。

他还多了个营生：教云朵认路。

这是云朵用认草换来的学费。每天晚上，天一擦黑，两个就出门。苍牙在前头走，云朵在后头跟，他一路走一路讲：这道梁叫什么，那道沟通哪儿，风口梁上怎么看星星认方向，冰河上哪儿能走哪儿不能走。

"风从北边来，带着松油味，说明过了风口梁。"他讲，"风从南边来，带着烟火味，那就是村子。夜里认路，先认风，再认星。看见那三颗排成一条线的没有？"

云朵仰着头看星星："看见了。"

"那叫腰星。腰星斜着的时候，是正东；竖起来的时候，是正南。狼走夜路，就靠这个。"

"你们狼真厉害。"云朵说。

"你们羊不认路？"

"认。"云朵说，"可我们认路，靠的是跟着头羊。头羊走哪儿，我们走哪儿。头羊掉沟里了，一沟羊都跟着掉。"

苍牙回头看她："那你现在跟着谁？"

云朵愣了一下，随即拿角顶了他的后腰一下："走路。讲你的。"

苍牙咧了咧嘴，接着走。

走到风口梁上，他们俩照例要歇一会儿。站在梁顶上往北看，是一重一重的黑山；往南看，下湾村的灯火一闪一闪，像落在地上的星星。

这天夜里，云朵忽然问："苍牙，你们狼，喜欢一个人吗？"

苍牙没听懂："什么叫喜欢一个人？"

"就是……"云朵在星光底下想了想，"就是一群狼里头，你单跟一只好。别的狼都睡了，你俩还醒着说话。分肉的时候，你把最肥的那口留给她。她要是不在了，你觉得整个白桦沟都空了。有没有这样的事？"

苍牙沉默了很久。

"有。"他说，"我爹娘就是。我爹死了以后，我娘三年没再找伴。狼群里公狼多的是，她一个都不要。"

"后来呢？"

"后来她也没了。"苍牙说，"前年冬天。"

风从北边刮过来，吹得梁上的碎石哗啦哗啦响。云朵往苍牙身边靠了靠，她的毛挨着苍牙的毛，暖和顺着皮毛传过来。

"苍牙。"

"嗯。"

"我觉得，"她说得很慢，"狼和羊，有些事是一样的。"

苍牙没有接话。他就那么站在风口梁上，站在星光底下，让那只羊靠着。他想起她问的那个问题——狼喜欢一个人吗。

风把天上的云吹开一道缝，露出更多的星星。他忽然想起白日里的事：他教她认路，讲到冰河哪段能走哪段不能走，她忽然问，要是我掉下去了呢？他说，我捞你。她说，你要是捞不动呢？他说，那我就跟你一块儿往下漂。她说，傻狼。他说，嗯。

当时说完就完了。这会儿站在星光底下，他咂摸出这段对答的分量来了。狼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一块儿"这个账。狼的账是独来独往的账。现在他的账本上，头一回有了两个人的进出。

他不知道。狼的书里没有这一页。可是他这会儿心里头明白一件事：要是哪天这只羊不在了，黑石崖就空了，北山就空了，他这条瘸腿撑着的日子，也就空了。

这算不算"喜欢一个人"，他说不好。

他只知道，风吹过来的时候，他往她那边挪了半步，替她挡住了北边来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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