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对表

清明前的一个晚上，他们俩躺在崖顶上。

这是云朵的主意。她说洞里潮，崖顶上风大，可是干爽，能看见天。苍牙嘴上说着"羊就是事多"，还是跟着爬上来了。崖顶平平的，像一面石桌子，躺上去，整个北山的夜都摊在眼皮底下。

"哎，苍牙。"云朵枕着自己的前腿，"我问你个事。"

"问。"

"你们狼，在狼群里的时候，怎么看我们羊？"

苍牙想了想："不看。"

"不看？"

"狼看羊，就跟你们羊看草一样。"苍牙说，"草长在那儿，羊不去琢磨草想什么。羊站在那儿，狼也不琢磨羊想什么。要吃的时候，才看一眼。"

云朵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羊看你们狼呢，你想知道吗？"

"说。"

"怕。"云朵说，"打小就怕。羊圈里的老羊教羔子，头一句不是认草，是认狼味。闻着狼味，往人堆里去。狼在羊的耳朵里，不是活物，是灾。跟雪灾、病灾、塌棚子搁在一处的灾。"

苍牙听着，没吭声。

"怕到什么程度呢，"云朵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给你讲个事。有一年夏天，羊群在河滩吃草，不知谁家的狗学狼嚎，学了一声。就一声。你猜怎么着？满滩的羊，上百只，同时抬头，同时炸群，往村里跑了二里地。跑到村口才发现是狗。老羊们喘着气骂那只狗，骂完，当晚还是有一半的羊没睡好。"

"至于吗？"

"至于。"云朵说，"羊的怕不在脑子里，在骨头里。狼一嚎，羊的骨头先知道。"

"那你现在呢？"苍牙问，"我天天在你跟前，你的骨头呢？"

云朵想了想，很认真地答："我的骨头说，你不算。"

"什么叫我不算？"

"就是——"云朵斟酌着，"狼是狼，你是你。狼来了我骨头疼，你来了我骨头认得。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糊涂。"

苍牙却听懂了。因为他的骨头，也是这样。

"小时候我问过我妈，"云朵接着说，"狼为什么吃羊？我妈说，狼吃羊，天经地义，就像羊吃草。我又问，草疼不疼？我妈说，草疼不疼，羊管不着，羊只管吃饱。"

她转过头看苍牙："你猜怎么着？我后来老琢磨这个事。草疼不疼，羊管不着。那羊疼不疼，狼管得着吗？"

苍牙说："管不着。"

"那你现在管得着吗？"

崖顶上静下来。风从北边的山一重一重地翻过来，到了崖顶，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软软地拂过去。

苍牙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我现在看你，看不出灾，也看不出草。我就看见……一只羊。右耳尖上一点黑，话多，爱顶人，嚼草左边三下右边三下。"

云朵忽然笑了。她笑着笑着，用角轻轻碰了碰苍牙的肩膀："你知道吗，你数我嚼草的动静，比我们头羊都数得清。"

苍牙的耳朵往后抿了抿："那是你嚼得响。"

"是我嚼得响。"云朵学他的腔调，然后她自己先撑不住了，笑得在崖顶上打了个滚。

苍牙也咧开嘴。他先是咧咧嘴，后来喉咙里发出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动静——呼噜呼噜的，从胸口深处滚上来。他吓了一跳，赶紧收住。

"那是什么？"云朵问。

"不知道。"

"你笑了，苍牙。"云朵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狼会笑。你刚才笑了。"

"狼不笑。"

"你笑了。"

"没有。"

"笑了。"

苍牙把脑袋别到一边去，不理她。可他自己知道，胸口里头有什么东西，松了。那个东西一冬都绷得紧紧的，这会儿让这只需要人救、需要人喂、话多得要命的羊，三言两语给说松了。

那天夜里回洞，苍牙走在前头，云朵走在后头。走到崖底下，云朵忽然说："苍牙，今天真好。"

"哪天不好。"

"今天格外好。"云朵说，"我说不上来。就是好。"

苍牙心里头咯噔一下。

他也说不上来。可他也觉得，今天格外好。

他卧在洞口的老地方，听她进圈，听她拱草，听她把那堆干草扒拉出一个她称心的形状，然后卧下，动静一点一点沉下去，最后只剩下那口匀净的呼吸。

苍牙睁着眼睛看洞顶。他忽然意识到一件更不对的事：今天好在哪儿？他数了数——没有打着大货，没有添新窖，套子线也没有巡。按狼的账，今天是白过的一天。

可是他不觉得白过。他觉得饱。

一只狼，没吃着东西，觉得饱。这比看不见肉更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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