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日光

意识到不对，是在一个晒太阳的晌午。

那天日头好得出奇，崖前的凹地晒得暖烘烘的，雪水顺着崖壁滴答。苍牙和云朵并排卧在凹地里，狼在左，羊在右，中间隔着一步远。云朵在嚼一把新冒尖的草芽，嚼得很香；苍牙眯着眼打盹，听着她嚼。

左边三下，右边三下。下巴一错一错。

苍牙忽然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在数她嚼草的动静。不但在数，数到中间有一下乱了她舔嘴唇，他还替她着急。他再往前想，发现自己今天早上睁眼头一件事，是看她在不在；昨天掏鼠回来，头一件事，是把那只最大的田鼠往她面前放——放完才想起来，羊不吃鼠。

再往前想，整整一个月，他没有想过那个字。

那个字，从他把她按在雪地里那天起，原本是他过日子的主心骨。存粮，过冬，下锅。他每天睁眼闭眼都是这个。现在呢？现在他每天睁眼闭眼，是她嚼草的声音，是她耳朵尖上那点黑，是她拿角顶他后腰的力道。

苍牙浑身的毛，在暖烘烘的日头底下，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你怎么了？"云朵察觉了，停下嘴看他。

"没什么。"

"你炸毛了。"

"日头晒的。"

"日头还能晒炸毛？"

苍牙不答。他站起来，抖了抖，把那身立起来的毛抖平，说："我去巡山。"

他巡了一下午山。东坡，北坡，风口梁，冰河边。他把每一个套子都看了一遍，把每一道兽道都走了一遍，把每一处窖都刨开数了数。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心很静，是他熟悉的那个苍牙，独狼，猎手，黑石崖的主人。

可一回到崖上，一看见那团卧在凹地里的白影子，那个字就开始往后退，退到他够不着的角落里去了。

苍牙在洞口趴下，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那只羊。

完了。他想。

不是她完了，是他完了。一只狼，看一只羊，看不见肉了。这在狼的规矩里头，叫什么？叫病。还是不治的病。

他试着给自己诊治。狼的法子，病了就找根子。这病的根子在哪儿呢？他往前倒：倒在晒太阳，倒在数嚼草，倒在听风声认方向，倒在夜里那把替他焐热的干草，倒在崖口那个站了一夜又走回来的背影，倒在冰河上，倒在石圈里，倒在暴雪夜——

倒到头了。根子就在头一天。从他把她按在雪地里、牙没咬下去的那一刻起，这病就种下了。什么存粮，什么过冬，全是他给自己找的由头。狼要吃羊，什么时候需要由头？需要由头的那一刻，他就病了。

苍牙想明白这个，不但没有踏实，反而更慌了。病要是种在头一天，那就是绝症。绝症的意思就是：治不了，只能带着它活。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只羊。她吃完了，卧下了，拿眼角瞅他，见他在看，问："看什么呢？"

"看你。"苍牙说。

"看我干什么？"

"不干什么。"苍牙说，"就是看看。"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决定。

他等云朵睡熟了，悄悄起身，走到崖下第二棵松树底下，刨开雪，刨开土，把那只铜铃铛挖了出来。铃铛在冻土里埋了一冬，擦干净了，还是黄铜的，月亮底下一晃，有一点光。

苍牙叼着铃铛，走到圈边，把它轻轻放在云朵卧的草堆旁边。

开春了，他想。路要通了。等冰河一化，就送她走。把她送回下湾村，送回羊群，送回她的铃铛声里去。狼还是狼，羊还是羊。这场病，送走她就治好了。

他在圈外头卧下，闭上眼。

可他睡不着。他听着圈里那只羊匀净的呼吸声，想着她明早醒来看见铃铛会说什么，想着她走的时候会不会回头，想着她回了村、进了羊群、冬天挤在一群羊中间睡觉的时候，还记不记得黑石崖。

想着想着，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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