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自问

铃铛的事，苍牙想岔了。

云朵早上醒来，看见铃铛，愣了半天，然后把它叼起来，走到洞口，重新埋了。埋完，她踩了踩土，回来看着苍牙："你埋的，还是我埋的，反正都在这儿。我不走。"

"你得走。"

"我不走。"

"冰河化了你就走。"苍牙的声音沉下来，"这不是商量。"

"那我也不是商量。"云朵说，"铃铛我埋回去了。你要是非赶我走，行，你把我叼到河边去。你自己叼得动吗？"

苍牙让她噎得说不出话。他叼得动。一只瘦羊，他叼得动。可是他看着她，忽然发现自己下不了这个口——不是咬喉咙的口，是叼她后颈皮的口。狼叼崽子，叼的就是后颈皮。他要是把她叼起来，那算怎么回事？

他扭头出洞，爬上了风口梁。

他在梁上坐了一天。

风从北边来，一阵一阵的。苍牙坐在那儿，跟自己做了一天的对答。

你是狼。——是狼。

狼吃羊。——吃。

那你怎么不吃她？——……她是存粮。

存粮存到开春？存粮你给她刨草？存粮你半夜听她嚼草才睡得着？——……

你病了。——没病。

没病你坐在这儿干什么？打猎去。——腿疼。

腿早不疼了。——……心口疼。

苍牙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毛底下，那颗心跳得一下一下的，不疼，就是满。满得发慌。他活了三个冬天，打过架，断过腿，饿过，冻过，都没慌过。现在他让一只羊给整慌了。

风一阵一阵地从北边来。他在风里接着跟自己对答。

送她走，是为她好。——是为她好。

她回了村，有羊圈，有老杨头，有紫云英。——有。

你呢？——我？我有黑石崖。

黑石崖有她嚼草的声音吗？——……

有她拿角顶你后腰的劲头吗？——……

有你半夜醒来，能听见的那口匀净的呼吸吗？——……你别问了。

为什么别问了？——因为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就是有了。——……

苍牙，你想清楚。送她走，她的病好了，你的病呢？——我的病……我的病带着活。狼什么都能带着活。带着瘸腿活，带着缺**，带着病，也一样活。

一样吗？——……

一样吗？——我说了，你别问了。

他想起他娘。

他娘活着的时候，有一回，他跟娘卧在洼地里晒太阳，看见他爹叼回来一只肥兔，头一口先撕给娘吃。他当时问：爹，凭什么她先吃？他爹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他娘在一边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娘，他对着北风在心里问，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长大了就懂的事吗？

北风不答。北风呜呜地刮。

苍牙在风口梁上坐到天黑。天黑透了，他站起来，往回走。

下梁的时候，他在风里站了一站。他最后想了一件事：娘要是活着，会怎么说？他想了半天，觉着他娘什么也不会说。他娘那样的狼，一辈子只做不说。她守着他爹的骨头睡了两年，跟谁也没解释过一个字。

想到这儿，他心里那点乱，忽然就顺了。

学娘就是了。做，不说。

走到崖口，他停住了——崖底下，凹地里，那团白影子没睡，坐在圈门口，仰着头，正看着崖口的方向。

在等他。

苍牙站在崖口，看了很久。他想：送她走的事，再议吧。等冰河化了，等她的蹄子养好了，等……

等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知道，看见她在那儿等，他心口那股发慌的满，忽然就顺了。顺得像冰河开了化，哗啦啦地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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