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回潮

老天爷偏要在这个时候，再试他一回。

三月底，山里人都以为冬天过去了，北边忽然压下来一场雪暴。

不是平常的雪。是白毛风。风先到，呜呜地刮了一夜，刮得崖顶的石头嗡嗡响；雪跟着风下来，横着飞，打在崖壁上噼啪作响。天亮的时候，外头白茫茫一片，三步之外不辨东西，黑石崖整个让雪吞了。

苍牙和云朵困在洞里，一困就是五天。

头两天还有存粮——半只风干的兔，一把草籽。第三天，兔没了，草籽没了。第四天，苍牙出去了一趟，白毛风里连洞口的松树都看不见，他转了一圈，差点找不回洞口，空着爪子回来了。

第五天，饥饿露出了真牙。

这天夜里还出了件事。洞外头的雪地里，来了一窝过路的狍子脚印——云朵白天听见动静，贴在洞口看了，三只，往南边去了。她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告诉苍牙。三只狍子，够他吃饱，吃饱了，就有力气；可狍子走远了，追出去，他这条伤腿，追不上，白耗力气。

她最后没说。她把这件事咽下去了，夜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一只羊，什么时候起，替狼算计起猎物来了？

苍牙趴在洞里，已经一天没动过。饿到极处，反而不想动了，身体里像有一把小火，慢慢烧着他自己。这种烧法他经过：先是胃里烧，烧空了烧肠子，肠子烧空了，就开始烧膘，膘烧完了，就烧骨头缝里的东西。狼群的老话，饿到烧骨头缝，离疯就不远了。

饿疯了的狼什么样，他见过。白桦沟前年冬天有一只，饿疯了，把自己崽子的腿咬下来啃了。啃完，那只狼嚎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自己走进了雪暴里，再没回来。

他听着洞外的风声，听着身边云朵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响，听着自己越来越慢的呼吸。

云朵也两天没吃了。她不叫他，也不闹，就卧着，把最后一点力气省着。她比他经饿——羊是吃草的，草食牲口的肠胃里存得住东西。可她也在瘦，一天比一天薄。

"苍牙。"半夜里她忽然说。

"嗯。"

"我有点冷。"

苍牙挪过去，把她圈进自己怀里，用身子挡住洞口灌进来的风。羊在他怀里，小小的一团，隔着毛都能觉出她骨头上一阵一阵的轻颤。他把下巴搁在她背上，闭上眼睛。

睡吧。他想。睡着了就不饿了。

可他自己睡不着。饿到第五天的狼，睡着是奢侈。

半夜，他醒了。

不是睡醒了，是让饿劲顶醒的。他睁开眼，黑暗里，头一个闻见的，是身边那股羊味。

膻的，热的，活的。

苍牙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可他的身体先于他的心思起了变化：他的瞳孔放大了，收进了黑暗里最后一点光；他的呼吸慢下来，慢得像捕猎前的潜伏；他的视线落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那儿卧着一只熟睡的羊，脖子侧着，喉咙的皮毛底下，血管一跳一跳。

饿了五天的狼，看一只两步外的羊。

他的身体记得这个距离。扑过去，半口气；咬住，一甩头；热血流进嘴里，胃里的火就灭了。他的牙根开始发酸，爪子不自觉地抠进了草窝底下的土。

云朵睡得很沉。她饿了两天，睡是省力气。她的呼吸匀净，毫无防备，右耳尖那点黑随着呼吸一颤一颤。

苍牙慢慢地，慢慢地，从草窝里撑起身子。

他的动作很轻，是猎手的轻，三个冬天练出来的轻。他往前挪了一步。

羊没醒。

他又挪了一步。现在，她的喉咙就在他嘴底下，热气拂着他的鼻子。他闻见血的味道，闻见生命的味道，闻见一个冬天以来他每一夜听着入睡的、那个嚼草的声音的主人。

苍牙张开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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