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慢行

送行是云朵先提的。

"走吧。"那天早上她说，"再不走，你的群来了，撞上我，你就说不清了。"

苍牙看着她，看了半天，说："嗯。"

他们上路了。往南，往下湾村。

两天的路，他们走出了谁也不急的走法。早上日头出来了才动身，走一程，歇一程。路过一片新绿的草坡，云朵要吃一阵；路过一道化冻的山溪，苍牙要喝水；路过一棵让雷劈过的老松，两个都要停下来看一会儿——那树半边焦了，半边活着，活的那半边，今年又发了新枝。

"你看。"云朵说，"雷都劈不死它。"

"嗯。"

"东西只要根还在，就死不了。"

苍牙看了她一眼。他觉得她这话里有话，可他没问。这些日子他学会了：这只羊说话，说七分，留三分。那三分，你不问，她早晚自己说。

晌午，他们在一道背风的沟里歇脚。云朵啃草，苍牙卧在边上打盹。春光很好，照得人——照得狼和羊——骨头都酥。云朵啃着啃着，忽然说："苍牙，你看那边。"

苍牙睁开眼。沟对面的坡上，一片金黄，是开春的连翘，开得满坡都是。

"好看吗？"云朵问。

"能吃吗？"

"不能吃。"

"那有什么看头。"

云朵气得拿角顶他："你这只狼，眼里除了吃，还有什么？"

苍牙让顶得歪了歪，咧了咧嘴："还有你。"

这话一出口，两个都愣住了。苍牙自己先红了脸——狼脸红看不出来，毛厚，可他自己知道耳朵根发烫。他把头别过去，装作看风景。云朵低下头啃草，啃得很用力，嚼草的声音都乱了。

歇够了，接着走。走在山道上，苍牙在前，云朵在后。走了一阵，云朵忽然说："哎，苍牙。"

"嗯。"

"到了村里，你就别露面了。"

"我知道。"

"我进羊群，你回你的黑石崖。"云朵的声音很平，平得刻意，"往后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冬天你要是没吃的，就到村外老榆树那儿，我叫狗给你叼半扇肉出来。"

"狼不吃嗟来之食。"

"什么食不食的，我不懂。"云朵说，"反正肉给你搁那儿。"

苍牙没接话。他走在前头，尾巴拖在草里。走了一阵，他说："云朵。"

"嗯。"

"你回村以后，"他说得很慢，"跟羊群挤着睡，暖和。"

"嗯。"

"老杨头添草，你多吃点，补补。"

"嗯。"

"村里的狗要是欺负你，你就拿角顶它们。你的角，顶得动。"

"嗯。"

"药婆子晒草，你离远点，她的药苦。"

"苍牙。"云朵打断他。

"嗯。"

"你话变多了。"她说。她的声音有点发紧，"你以前不这样。"

苍牙不说话了。他走在前头，春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山道上，那条影子一瘸一拐的，右前腿的影子总比别的影子慢半拍。

走了一阵，他忽然又说："还有，你们头羊要是嫌你，不让位——"

"苍牙。"云朵又打断他。

"嗯。"

"你交代完了没有？"

苍牙闷头走了一阵，说："完了。"

"那我也交代你几句。"云朵在他身后说，"第一，你的瘸腿，阴天要疼，疼了别硬撑，找向阳的坡卧着。第二，你那些窖，我都记着呢，背阴坡第三棵歪脖子松，往东二十步——饿了就去刨，别省。第三，掏鼠的时候先看雪壳，瓷实的底下才有货，松的是空的，这是我自己琢磨的，教给你。"

苍牙在前头听着，没回头，也没吭声。

"第四，"云朵的声音顿了顿，"逢年过节，你到风口梁上坐一坐。我也到村口的老榆树底下坐一坐。咱俩隔着山，也算……也算一块过年了。"

苍牙还是没吭声。他不敢吭声。他怕一吭声，喉咙里那股又酸又热的东西就压不住了。

那天他们走到天黑，才走了半天该走完的路。谁都没说走慢了，谁都没说走快了。夜里宿在一道石崖底下，云朵卧在里头，苍牙卧在外头，老样子。

只是这一夜，两个都睡得很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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