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山宿

第二天，春汛挡了路。

他们原打算从冰河上游的老渡口过，到了地方才发现，春汛比往年凶，老渡口的踏脚石全淹了，河水浑黄，打着旋，往下游滚着整棵整棵的树。

"过不去了。"苍牙在河边看了看，"得翻风口梁，从东沟绕。多走一天。"

多走一天。云朵听了这话，心里头说不清是急还是别的什么。她看着那条河，河水哗哗地淌，把南边的路冲得干干净净。

绕道的路上，要经过一道山洞。

那洞是苍牙知道的旧洞，早年逃獾的时候住过，洞不大，背风，干燥。他们到的时候天刚黑，苍牙在洞口闻了闻，没别的兽味，两个就宿下了。

夜里，云朵睡不着。

山洞的顶低，比黑石崖的洞低得多，躺在里头，能听见河水的声音，闷闷的，隔着山传过来。苍牙卧在洞口，呼吸匀净，睡着了。云朵睁着眼，看着洞顶的黑，忽然开口：

"苍牙。"

"嗯。"苍牙没睡。狼睡觉，从来都留着半只耳朵。

"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云朵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一定回村了。"

苍牙睁开眼。

"这些日子我想了很久。"云朵的声音在黑暗里，平平的，"我回村，是好事。老杨头要我，羊群收我，狗认得我。可是苍牙，我回去，夜里睡觉，一闭眼，就得跟羊群说：我这一冬，是跟一只狼过的。我说了，羊群怎么想？老杨头怎么想？"

"你不用跟他们说。"

"我身上全是你的味。"云朵说，"狗一闻就闻出来了。羊一闻就躲。苍牙，我在村里待一天，村里就有一天不安生——狗要叫，人要疑，说不定哪天，猎人就顺着我的味，摸上你的黑石崖。"

她顿了顿："我回去，是给你招祸。"

洞里静下来。河水在山那边闷闷地淌。

苍牙半天没说话。然后他说："那你想去哪儿？"

"我不知道。"云朵说，"羊群回不得，狼群进不得。天底下这么大，我一只羊——"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她停住，缓了缓，才接着说："我一只羊，就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吃草，睡觉，旁边卧着个……卧着个能说话的。"

苍牙从洞口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卧下。他卧得很近，毛挨着毛。

"我给你讲个事吧。"他说。

"你讲。"

"我离群那年，"苍牙说，"也是春天。我从白桦沟出来，走了七天，走到黑石崖。头一夜，我在洞里卧着，觉得好——再没有谁抢我的肉，再没有谁管我卧哪个位置。睡到半夜，我醒了。洞太大，就我一个，我卧在正中间，四面八方都是空的。我把尾巴收拢，盖住鼻子，还是冷。那一夜我才知道，狼群那个地方，挤是挤，可是暖和。"

他顿了顿："后来我就习惯了。独狼的本事，头一条不是打猎，是习惯。习惯冷，习惯静，习惯什么事都自己拿主意。"

"那你现在呢？"

"现在？"苍牙在黑暗里侧过头，看着身边这团白影子，"现在我又不习惯冷了。"

云朵没说话。她把身子往他那边挪了挪，挪到两个之间再没有缝。

"苍牙。"过了一会儿她又说。

"嗯。"

"你说狼离了群，就忘了自己是谁。"她说，"那你现在知道自己是谁了吗？"

苍牙想了很久。洞外的水声一阵一阵的。

"知道了。"他说，"我是黑石崖的苍牙。这就够了。名目前头有没有'狼'字，随它去。"

"睡吧。"苍牙说。

"嗯。"

"明天，"苍牙说，"明天再翻风口梁。翻过去，再想办法。"

"什么办法？"

"不知道。"苍牙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狼的办法，都是走着走着才有的。"

云朵在黑暗里，往他那边挪了挪。

洞外，春汛的河水淌了一夜。洞里，一只狼和一只羊，并排卧着，听着水声，慢慢都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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