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两吃

翻风口梁那天，他们赶上了开春最好的一顿饭。

事情是这样的：翻梁的时候，苍牙在梁北的背风沟里，撞上了一只出来吃春草的肥兔。那兔子开春吃懵了，跑起来打飘，苍牙一扑就着了——这是他腿瘸以后，头一回干净利落地拿下一扑。

他叼着兔回来的时候，云朵正在梁南的阳坡上。阳坡的春草冒了尖，最嫩的一茬，绿得发亮，羊站在坡中间，埋着头，吃得头也不抬。

苍牙把兔放在她旁边，撕开来吃。他吃兔，她吃草，各吃各的，谁也不碍着谁。

风从梁上过，带着南边村子里隐约的烟火味。苍牙吃着吃着，停下来，看着旁边的羊。

"看什么？"云朵头也不抬。

"看你。"苍牙说，"看你吃草。"

"吃草有什么好看的。"

"是不怎么好看。"苍牙说，"吧唧嘴。"

云朵抬起头，嘴里还嚼着半口草："你吃肉还吧唧嘴呢。"

"我那是撕。"

"撕就不是吧唧嘴？"

苍牙想了想，承认："也是吧唧嘴。"

两个接着吃。吃了一阵，苍牙忽然说："哎，云朵。"

"嗯。"

"你看咱俩。"他说，"一只狼，一只羊，坐在一个坡上吃饭。你吃你的，我吃我的，谁也不抢谁的。"

云朵停下嘴。

"我在白桦沟的时候，"苍牙说，"狼群分肉，打得头破血流。小狼抢不过大狼，母狼抢不过公狼，老的捡骨头，病的饿着。我一直以为，过日子就是这样：你多吃一口，我就少吃一口。"

他看了看坡上的草，又看了看自己爪子底下的兔。

"可咱俩这一冬，"他说，"你吃草，我吃肉。你的草我不要，我的肉你不要。原来过日子，也可以是你吃你的，我吃我的，谁也不少一口。"

云朵静静地听着。

"羊群里也一样。"她过了一会儿说，"一片草坡，你啃了，我就没得啃。羊多了，草就薄，所以羊群要走路，要找新坡。我从小就知道，吃，就是抢。"

她看着苍牙："可是苍牙，咱俩没抢过。"

"没抢过。"

"一顿都没有。"

"一顿都没有。"

两个都不说话了。风从梁上过，把满坡的春草吹得一伏一伏。

苍牙把兔子吃得只剩一副骨架，照着习惯，叼着骨头想找地方埋。他叼着骨头转了两圈，忽然停住了——这坡上光秃秃的，往哪儿埋？再说，埋给谁呢？从前埋，是埋给明天饿肚子的自己。现在他身边卧着一只吃草的羊，明天的事，忽然没有那么慌了。

他最后还是把骨头埋了。习惯这种东西，比狼想的顽固。可他埋得潦草，土都没拍平。

云朵看见了，说："埋什么呢？"

"骨头。"

"埋了做什么？"

"留着。"

"留着做什么？"

苍牙答不上来。他站在那个小土堆跟前，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一只不慌了——不，他不是不慌。他只是，往后退一步的时候，身后有个东西了。远处，南山坡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铃铛声——是村里羊群出坡了，春天的头一坡。

云朵的耳朵动了动。她直起身，朝着南边看。铃铛声很远，碎碎的，一阵风带来，一阵风带走。

苍牙也听见了。他看见她朝着南边张望的样子，看见她的耳朵朝着那个方向支棱着，看见她嘴边忘了咽下去的那口草。

他忽然意识到：不管怎么走，这条路，是往南去的。南边的铃铛声，一天比一天近了。

"走吧。"他站起来，声音有点发闷，"趁天黑前，再过一道沟。"

云朵最后望了一眼南边，低下头，跟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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