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近乡

离下湾村越近，云朵的步子越慢。

不是走不动。她这两个月跟着苍牙翻山，腿脚练出来了，上坡下沟，比从前在羊群里还利索。她慢，是心里慢。

那天晌午，他们在一道山梁上，清清楚楚地听见了村子。

先是狗叫。村里的狗，白天拴着，听见生人才叫，这叫声顺着风飘上来，断断续爽。再是铃铛，羊群出坡的铃铛，一片一片的碎响，跟云朵脖子上丢了的那个一模一样。最后是人声，听不见字，就是个嗡嗡的动静，像隔着棉花听戏。

云朵站在梁上，不走了。

"怎么了？"苍牙问。

"没什么。"她说。可她站着不动，耳朵朝着南边，支棱着，一动不动。

苍牙在她身边坐下来，陪着她听。听着听着，他说："想回去吗？"

"想。"云朵说，"又怕。"

"怕什么？"

"怕他们不认我了。"云朵的声音很低，"苍牙，羊这种东西，认群。我在外头过了一冬，身上是狼味，嘴边是鼠洞的土味，我说的话——我说的话都跟羊群不一样了。你想想，我回去跟它们说什么？说狼给我刨草？说我给狼嚼药？它们会拿看怪物的眼神看我。"

"你还记得来路吗？"苍牙忽然问。

"什么来路？"

"你说过，头羊掉沟里，一沟羊跟着掉。"苍牙说，"你现在是掉过沟又爬上来的羊。沟底下的东西，他们没见过，你见过了。他们认不认你，是他们的事；你回不回去，是你的事。两件。"

云朵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这只狼，认死理的时候，理比谁都直。

"那就让他们看。"

"你说得轻巧。"云朵转过头看他，"你是狼，你独来独往惯了。我是羊，羊离了群，活不了。"

"那你现在活得不好吗？"

云朵让这句话问住了。

是啊，她现在活得不好吗？有肉吃——哦不，有草吃；有觉睡；有个说话的；有个替她挡风、替她刨草、替她把自己咬得血淋淋也不伤她一根毛的。她活得比在羊群里任何时候都踏实。

可她还是怕。怕铃铛声，怕狗叫，怕老杨头看见她时那个眼神——是欢喜，还是陌生？

苍牙看着她，忽然说："云朵，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讲过的紫云英？"

"记得。怎么了？"

"你说，开春河滩上，紫云英一开一片，羊群最爱吃。"苍牙说，"可你又说，紫云英这东西，羊吃多了要胀气，得掺着老草吃。"

"是啊。"

"所以你们羊，再爱吃的草，也不敢尽着吃。"苍牙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吧。想回去，就回去看看。怕，就少待一会儿。紫云英掺着老草吃，村子掺着……掺着我，看。"

云朵愣了愣，随即笑了。她这一笑，心里那点什么怕呀愁呀，散了大半。

"苍牙。"

"嗯。"

"你越来越会说人话了。"

"跟你学的。"

他们下了梁。往前的路，苍牙就不能再明着走了——前边是春牧场，白天有羊，有狗，有人。他把云朵送到林线边上，自己退进松林里。

"去吧。"他说，"天黑以前回来。我在这儿等你。"

云朵走出几步，又回头："你不走？"

"我等你。"苍牙在松树的阴凉里卧下来，"去吧。"

云朵转身朝牧场走去。她走得很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松树底下那只狼卧在那儿，青灰的毛在树荫里只剩一个影子，可她知道他在那儿。

她忽然就不怕了。

走出十几步，她又停下来，朝着松林喊："苍牙！"

"干什么？"

"药婆子窗台底下，"云朵说，"有一丛紫云英，是她自己种的。我小时候偷啃过，让她拿笤帚撵出二里地。"

苍牙在松林里咧了咧嘴："活该。"

"我要是又偷啃了，"云朵说，"你说她这回撵不撵我？"

"撵。"

"那你还在这儿等我吗？"

松林里静了一下，然后传出那只狼的声音，不高，可是清清楚楚：

"你让人撵到天边，我也在天边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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