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她是大奸臣之女？

账房作揖退下后，白雪衣并未急着动作，而是先屏息凝神，捕捉周围的动静。

脚步声顺着回廊往东侧去了，她这才足尖轻点，身形如一片落叶般飘上屋檐。瓦片在她脚下发出极轻的“咔”声，几乎被檐角的风吞没。

她俯下身，指尖轻轻掀起一块青瓦。从缝隙中望下去，正好看见那账房走进内室后，径直走到墙边一幅《松鹤延年图》前。

他的手指在画轴边缘摸索了片刻，随即一按。

“咔嗒”一声轻响，墙壁内侧竟裂开一道窄缝。那账房侧身闪了进去，暗门随即合拢，墙面恢复如初，连一丝缝隙都看不出。

白雪衣心中暗赞一声好精巧的机关。她记下那幅画的位置，等屋内再无动静，才像猫一样轻轻落在门前，推门而入。

她走到那幅画前，学着账房方才的动作，指尖沿着画轴边缘摸索。果然摸到一处微凸的木质暗扣，轻轻一按，暗门应声而开。

门后是一条窄窄的通道。墙壁两侧刷着白灰，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气和墨香混合的气味。通道不长，约莫三丈深，尽头透出昏黄的烛光。

白雪衣贴着墙壁往里走，目光落在墙上的壁画上——那是用炭笔勾勒的路线图，弯弯曲曲的线条交织成网状，标注着“柳巷”“东市”“西郊码头”“城北粮仓”等字样。每处标注旁都有红点，密密麻麻，像血管似的蔓延至整张图纸。

她的目光落在唯一一处黑点上——旁批“宋氏木行”四个小字。

白雪衣心中一凛：这一整张网，竟是以这间木行为中心的枢纽。

她再往里走几步，便到了走廊尽头的密室。门虚掩着，烛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她侧身闪入，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密室里堆着半人高的账册，少说也有二三十本。靠墙的架子上还码着一排排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东区牙行月报”“西区库房往来”“各府名录”等字样。墙角还有一只上了锁的铁皮箱子，锁头是精钢所制，却已被白雪衣用簪子轻轻挑开。

箱子里果然装着联络簿——巴掌大的小册子，封皮是牛皮绳穿着的硬纸，每页都密密麻麻写着日期、人名、地点和数字。白雪衣随手翻了几页，便看出这是牙子组织与各地买家的往来记录，甚至还有几位京城官员的名字赫然在列。

她将联络簿塞进怀中，又扫了一眼满架的账册。

焚毁这些，就是掐断这条肮脏的买卖线路的第一步。

她掏出火折子，轻轻吹亮，火苗跳了跳，映在她眼底，像两簇跳动的怒意。她将火折子凑近账册的边缘，火舌顺着纸张蔓延，迅速吞没了第一本账册。白雪衣又点燃第二本、第三本……

看着那些记录了无数罪恶的纸页在火焰中扭曲、卷缩，最终化为灰烬。火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就在这时，密室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李先生！不好了！”一个尖细的嗓音急道，“刚收到消息，牙行和仓库都被端了，接下来不会轮到我们了吧？”

白雪衣心中一惊，迅速退到密室最深处的角落，那里恰好有一道烛台投下的阴影，足够藏住一个人。她屏住呼吸，指尖已摸向腰间的无情刀。

脚步声越来越近，紧接着是那账房带着不耐烦的嗓音：“慌什么？我们这里密不透风的，他们不可能查到这里。去，按照账册上的记录，把那些‘货’赶紧装上船，今晚就发往各点。”

“可、可是……”小伙计的声音还在抖，“听说那伙人神通广大，连锦衣卫都挡不住他们……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账房李先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再敢多说一句？滚！”

小伙计的声音立刻矮了下去，恐慌地说：“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安排装船。”

“什么味道？”就在此时，李先生突然意识到不对劲，紧接着是一声惊呼，“不好！”

他快步走到暗门前，伸手按下机关。暗门“咔嗒”一声弹开，一股浓烟扑面而来！

李先生被呛得连连后退，咳嗽了好几声。他捂住口鼻，探头往密室里一看——账册堆正在熊熊燃烧！

“谁干的？！”李先生的嗓音变了调，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来人！快来人！救火——咳咳咳——”

趁他被火光吸引、惊慌失措的间隙，白雪衣收敛气息，贴着阴影从暗门中闪身而出。她的脚步轻得像猫，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几步便掠到了外间门口。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白雪衣大摇大摆地准备走出木行。

可她刚要走出大门，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冷喝——

“站住。”

白雪衣身形一顿，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那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毒蛇锁定了猎物。

“大小姐，”李先生的声音恢复了镇定，甚至带上了一丝阴恻恻的笑意，“今天来木行的外人，只有你一个。我前脚带你参观了仓库，后脚厢房就起了火——你说，这事巧不巧？”

白雪衣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换了一副从容淡定的神情。她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娇纵：“大胆！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怀疑本小姐！”

“小的，小的不敢……”账房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紧锁着她的眼睛，“只是，厢房里有很多重要的账册都被烧毁了，还是请大小姐稍留片刻，我已派人去请当家的了！”

白雪衣的心跳快了半拍，但她的表情依旧坦然。她冷笑一声：“谁给你的狗胆，敢拦我的路！”说罢，抽出长剑，直指账房的喉咙！

剑尖悬停在李先生咽喉前半寸，寒光映在他脸上。他眼底闪过一丝杀意，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转而挤出一个赔笑的面孔：“大小姐，小的不敢。”

账房侧身让开一条路，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我送大小姐出去。”

白雪衣脚步从容地往外走，每一步都踏得不急不缓。她能感觉到账房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后背上，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那样反而显得心虚。

午后的日头斜斜挂在天上，柳巷里的木料味混着尘土气扑面而来。白雪衣穿过人群，一直走到拐角的茶铺前，确认身后无人跟踪，才放缓了脚步。

茶铺中只有洛城一人，正坐在角落里喝茶，手边放着一碗没动过的花生。见她完好无损地出现，他眼底的紧张才松了几分，放下茶杯。

他起身走到白雪衣身边，双手轻轻触碰她的肩膀、胳膊、手腕，又拉着她转了一圈。白雪衣被他转得发髻都快散了，红着脸拍开他的手：“怎么了，城城？”

“没受伤就好。”洛城检查完总算安心了，可语气却顿了顿，“对了，我刚才远远看到，是有人送你出来的？”

白雪衣没想到隔得那么远，还是被他看到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因为我，我是白……”

“城哥！”白雪衣的话被付小梅打断，“烧鸡和酒买回来了！”付小梅和李文钦走过来坐下。

“小雪姐，先吃点东西吧！”付小梅把酒给大家都倒好。

白雪衣将怀中的联络簿推到桌面上：“我已经把所有的账册都烧了。”

洛城翻开联络簿，只看了几页，眉头便紧紧锁了起来：“这是……联络簿？”

“嗯。”白雪衣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里面记录着所有买家、卖家、中转点的信息，还有一些官员的名字。”

“老洛，这么多地点，看来我们之后有的忙了！”李文钦咬着鸡腿说道。

“我们得加快动作，赶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这条买卖线彻底掐断！”洛城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吃饱喝足，四人并肩走出茶铺，阳光落在他们的肩上，在地面投下细长的影子。

白雪衣回头望了一眼柳巷的方向，宋氏木行的院子里，隐约还能看见几缕青烟飘上天空，在风中渐渐散尽。

洛城想着刚才被打断的对话，回想起白雪衣进出木行的轻松自如，又想起她那天晚上在自己怀里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的表哥是白景堂姐的长子，她是京城姓白的大户人家的小姐……所有的线索像珠子一样串了起来，落在一个他不敢直视的答案上。

她是丞相府的小姐。是那个大奸臣白景的女儿。

她加入洛雪文梅，难道是为了卧底？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狠狠地剜进洛城的心口。

他想起静雯倒在血泊里的那个黄昏，想起那些被白景害死的忠臣良将，想起自己这些年所有的痛苦和仇恨，都源于那个姓白的奸臣。

而他竟然爱上了仇人的女儿。

洛城不太敢继续往下想了。如果他爱的人是仇人之女，他到底该拿她怎么办？

他抬眼看向走在身前的白雪衣，她的背影被夕阳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发梢在风中轻轻拂动。她正侧着头和李文钦说笑，眉眼弯弯的，那样明朗、那样美好。

可这份美好背后，藏着他不敢触碰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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