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惨烈（下）

所谓的歇一会，也不过是把本来松散的队形给规整起来，在这个过程中，又有一个半营的第四兵团的秦军聚集了过来。

原来他们同样遇到了异族的地道突袭，但是情况相对较好，只是慌乱了一会，就堵住了洞口，并且成建制地来到了关下，因为同样都是第四兵团的序列，所以，当城楼上的守军终于确认是自家兄弟来驰援之后，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很果断地，打开了城门。

被火光照亮的西关内，如同一座炼狱，伙头军，第二军团，第四军团等人愣愣地看着城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少顷，李立福叹了口气，“别看了，进去吧，把那些该死的敌人赶走！”当先拎着铁棒，就向城门走了过去，后面的李煜不发一言，沉默的跟在他后面，再后面，是那些面容疲惫的伙头军….

郑营官看着伙头军就这么大咧咧地走在了自己的前面，脸上如同火烧一般，大喝一声：“第二兵团，全军听令，下马，列队！跟我进关！”吩咐自己的副官留下一部分士兵看守战马，警戒后方，就带着第二兵团的残部，跟着进了西关。

第四兵团的驰援部队，也在自己营官的带领下，进入西关内，并且接管了后关的防务，那个营官长虽然不耻自己的长官总是找理由逃跑，但是，面对今晚的恶战，也确实提不起什么勇气，如果第二兵团的遭遇换成第四兵团的话，所有人都会相信，第四兵团应该也就不存在了。

“大哥，我们去什么地方，是中军大帐么？”由关外而入，李煜放眼望去，基本都是一锅粥般的混战，异族的军队数量上大致和秦军士兵相当，大家都在捉对厮杀，基本已经不成建制，杀红了眼的双方，只是麻木地进行机械动作，不停挥舞着手中的兵器，他们的心中，只想着杀死对方。

郑营官也带着自己的部队来到了伙头军的后面，李立福赶紧说道：“你来得正好，看看这个情况，我们该怎么办？”

只是数息之间，郑营官立刻给出了建议：“保证我们的建制完整，然后，就这么一路过去，赶紧把地道口找到，然后死死堵上，另外，你的伙头军是精锐，就往大帐方向冲，找到陈将军，让他指挥全局！”

李立福点点头，说道：“嗯，你这个方法好，我看行，你们怎么看？”说完看向自己的下属们。

“大哥说啥就是啥，俺们不挑，但是说好了，得给加班费，还有工伤补贴啊，我这都挂彩了！”

“嗯，我们还要求可以调休，这个加班，太费力了，那个蒸馒头的活，换你们正规军去解决，小爷我累死了！”

一众的伙头军立刻开始了起哄，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刚才的那场大战，谁能想到都到这个时候了，他们还能这样？

“别闹！”李立福挥了挥手，对着李煜喊道：“分成几个小队，一定要保证队形，目标中军大帐，看到陈将军，立刻归他指挥，一定要保证他的安全，你跟我去军械处…”

说到后面的时候，李立福的声音低了下来，只有李煜能听见，李煜听了下，有点呆怔，突然面容一紧，神色紧张的看着李立福，李立福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李煜大声应道：“是，营官长大人！”

“老郑，我部人少，只能做这么点了，你们建制还算完备，就靠你了，我们先行一步，希望战后还能相见！”

郑营官行了一个军礼，“诸君保重，我部必奋战到底！”

“开始行动！”

伙头军率先开始分流，往中军大帐和军械处两个方向分开，而第二兵团已经下马的骑兵们也在郑营官的带领下，开始了一点点的汇拢散兵，堵上地道口的战斗。

却说李立福一路往军械处奔了过来，路上的部落敌军，被后面尾随的李煜等部众料理干净，等到了军械处的门口，只见大约有两百个部落敌军正在和秦军厮杀，秦军已经处于下风，正在一点点被屠杀。

李立福大喝一声，抡起棒子就杀了进去，一帮打在一个部落士兵的头上，只听见砰得一声，那个士兵如同破布袋一般飞到了一旁，李立福拉过一个秦军士兵大声问道：“你们顾长官呢！”那个士兵答道：“顾长官带着自己的亲兵队，护着工匠营的人，在后面！”

放开那个士兵，李立福往里面走去，大声喊道：“顾伟！”

等奔到工匠营的营地时，李立福看着眼前的惨状，有点晕眩，面前的土地上，倒着的都是尸体，不分敌我，他们活着的时候也许都是鲜活的生命，但是死去了，也就只不过是尸体罢了，鲜血汇聚，如同一条小河一般，流到了李立福的脚底。

李立福再次大喊道：“顾伟！！”

没有人回答，是的，没有人，回答。

李立福丢下铁棍，发了疯似在死人堆里一个个找起来，并且大声喊着军械处长的名字。

终于，他找到了。

那个喜欢啃着葱油饼的军械处长，背朝天，似乎在保护着什么，两把弯刀就那么钉在他的背上，李立福刚准备把他的遗体扳过来，只见他的遗体忽然有些动静，一双手伸了出来，李立福心念一动，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把顾伟的遗体搬到边上。

是她。

真的是她！

李立福抱着自己的媳妇，眼泪终于流了出来，“你可吓死我了”

“立福，我哥呢？”李立福的媳妇，询问道，“我只记得有人拿到砍过来了，是我哥扑过来了，我哥呢？”

“二丫，你哥他….”李立福看着自己的妻子，只是脸上擦破了一些皮，没有什么其他伤势，想着自己的大舅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二丫推开李立福，看到了静静的躺在一边的顾伟，“哥”扑到了顾伟的遗体上，大哭起来。

李立福呆呆地看着一切，眼泪无声的流淌。

“立福，跟我去参军吧，反正你家人对你不好，你连饭都吃饱，跟着我们有饱饭吃！”

“立福，二丫说稀罕你，这样，我去求老戴做个媒，你两成亲吧，我就是你的大舅哥了，以后可要给我开小灶啊！”

“立福，放心吧，二丫在我的军械处帮忙，虽然没有军饷，但是我能亏了自己妹子？我保护她，你放心！”

“立福，打完这仗，我就跟老戴说，我要退伍了，不想再干了，我知道你和二丫没存下什么钱，没事，我这些年攒了不少，你别说我贪污啊，正常的收入，我盖两间大瓦房，我一间，你们一间，到时候，我再娶个媳妇，生个孩子，等你们回来，你说好不好？”

你说好不好？

回忆，有时候，很伤人。

看着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的顾伟，李立福心如刀绞，自己的大舅哥顾伟，用自己的生命保护住了妹妹的生命。

他，是一个好兄长。

当李煜扫清了军械处的敌军，带着伙头军们和军械处的残余秦军到了工匠营时，看到了顾二丫抱着顾伟在那嚎啕大哭。

大家都沉默了

“二丫，别哭了，我让小李子留下来，带着你和顾伟，出关去吧，先把顾伟放到我们营地，然后等打完仗了，我们再把他安葬了吧？”李立福拍着二丫的后背，安慰道

二丫只是哭泣，并不答话。

李煜上前一步：“嫂子，我们走吧…”

啪！

二丫转身站起来，一巴掌打到李立福的脸上，瞬间一个娇小的掌印就印在了李立福的脸上，二丫怒气冲冲的喊道：“规矩规矩，天天就知道你的规矩，仗着自己会烧饭，就了不起了？做了营官长了，六亲不认，我都嫁给你多少年了，非要说军中规矩，把我赶到哥哥这里的军械处来，我哥哥连顿你烧的饭都吃不上，危急的时候，你在哪！！是我的哥哥…..”

李立福低头不语，心下凄然，李煜急忙劝道：“嫂子，我们第一时间就过来了，真的，路上打了好几仗，大哥一心挂念你，我们径直来找你的！”

“你闭嘴！就知道打仗，杀来杀去的，到底是痛快了，还是怎么了！你把我哥还给我。”说完，二丫拉着车李立福，发了疯的在那撕扯着。

李立福苦笑，失去了顾伟，自己的心里也异常的难过，可是，自己真的找不出什么方式来安慰自己的妻子…..

嗯，我要安慰你，那谁他妈来安慰我？

“大哥，看！”李煜正待继续安慰顾二丫的时候，看见中军大帐的方向火光突然大亮，赶紧报告。

李立福看着中军帐的方向，叹了口气，出掌斩在顾二丫的颈后，打晕了二丫，李立福抱着二丫，吩咐道：“分一队人，把顾伟的遗体和二丫，还有看看，工匠营有没有人活着，一并带到我们炊事营去，其他人，跟着我，去大帐！”

“是”

李立福站在顾伟的遗体前，出手把他圆睁的双眼闭上，心道“大舅哥，再见了…..”

“大汗，被拥堵的地道口越来越多了，已经开始出现混乱了，我们该怎么办？”

迷茫的撒木儿汗，还在为自己的失策而懊恼，最现实的问题已经摆在了面前，越来越多的地道被堵上，因此而带来的混乱也如期而至，撒木儿汗无奈地对自己手下道：“命令，停止地道的攻击，命令部队撤退，另外，去把大祭司们请过来，我想我们需要他们的帮助，加速我们的部队撤退，撤退吧！”

“可是，如此一来，我们就再也不能用在攻城上面了，拜尔汗不是说，他需要大祭司给我们的攻城部队施加鼓舞么？”

啪，啪啪，撒木儿汗挥手就是数计耳光打来，那个被打的手下楞在了原地，平时一向冷静的撒木儿汗，怎么如此暴躁？

“我要我们的联军能活下来，而不是在鼓舞的作用下去走向死亡，不用管拜尔汗，我是联军总指挥，给我把大祭司找来，我要让我们两部的勇士们回来，能回来多少是多少，他们不应该死在那些阴暗的地道里！”

摸着被打的脸颊，手下再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领命而去。

最后一个卫兵倒下了，此时的陈浩然已经被部落的战士团团围住，拿着长剑的手已经在战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脱力，从敌军的突袭开始，自己的中军帐就成了敌人的首要攻击目标，四面八方的敌军不停以自己为目标冲击着，亲卫营把自己死死护在中间，终于，拼到了最后的时刻。

陈浩然靠在自己平时坐的椅子上，他的左手在战斗中自肩部开始，已经被斩断了，经过短暂的包扎，暂时止住了流血。

此刻，他脸色苍白的看着那些部落战士，右手紧了紧自己的刀剑，准备做最后的搏杀，他想起了自己在帝都军事学院求学时，自己的老师，经常说的那么一句话。

“自古名将如美女，不许人间见白头。”陈浩然下意识的看着自己散乱的黑发，自嘲的笑了笑，看来，今天，是自己的死期啊。

突然，围着自己的部落士兵开始慌乱起来，陈浩然眯着眼睛，虚弱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似乎有一队秦军杀了进来。

“浩然兄，是我！”

陈浩然努力的想要看清眼前的脸庞，是他？

浑身铠甲浴血，一道刀伤从左眼角拖到鼻梁处，整个脸颊都是让人恐惧的刀伤，陈浩然无力的笑了笑，勉强站直身子，开着玩笑道：“凤鸣兄，看来我的决定终究救了自己！”

什么决定？

嗯，当初让自己亲卫营的一个小队保护住闫凤鸣。

来者正是闫凤鸣！

闫凤鸣眉毛一挑，正色道：“别调笑我了，我依旧觉得撤退，是我们最好的方法！”

“哦，那怎么，你这次不走了？”

“跑个毛啊，到处都是敌人，不把他们扫干净，我能跑哪去！”闫凤鸣说完，唤来两个卫士，吩咐道：“你们守着你们的军团长，我去抵挡一阵，如果还没有援军的话，你们跑也不跑不掉了！”

说完又举着自己的长剑，杀入了敌营。

陈浩然想要叫住闫凤鸣，但是一用力，自己受伤的左臂顿时血流如注，又瘫坐了下来，边上的卫兵赶紧拿出随身的绷带就行紧急包扎，陈浩然喘着粗气，感觉自己的脑袋突然有些变沉了，眼皮突然更是沉重。

“大人，别睡！！我们的人来了！”一个士兵不停地摇晃着陈浩然的身躯，看着，当看到头裹白布的伙头军出现在周围时，更加卖力的摇动起来。

陈浩然醒了醒，看着伙头军正在和部落的敌军战斗，欣慰的笑了笑。“我就知道，那个烧饭的，终究是要来救我的，我睡一会儿，如果李立福来了，你告诉他，他媳妇的编制问题，我准了，另外，如果他有办法，就带着大家继续守关吧，我，有点困了，别摇我了，我是长官，让我睡会…..就一会。”说完闭上了眼睛。

“大人！！”卫兵再也顾不上上下尊卑，拼命的摇晃陈浩然的身躯，可是这次，再也摇不醒了….

当周围的战斗声停歇下来，李立福带着手下赶到残破的中军大帐时，看着面前的一切，看到郑营官的队伍控制了现场，心下松了一口气，转而又听见了一个撕心裂肺的呼唤。

“大人！！起来啊！大人！”

李立福快步走到陈浩然的面前，看着如同睡着了的兵团长大人，李立福心下突然有些寒冷，颤巍巍地伸出手，探到陈浩然的鼻下，如同触电般的收了回来，大喊一声：“大人！”

陪着陈浩然走完最后一程的那个卫兵，看到李立福终于来到了此处，说道：“立福大哥，大人最后一句话吩咐我告诉你，二丫嫂子的编制问题他准了，另外，问你有没有办法守住西关，如果有，就带着大家继续守吧！”

李立福幽幽地答道：“我知道了。把兵团长大人抬下去吧，抬出西关，等战斗结束了，我们把他葬了….”

“立福大哥，关内的局势稳定下来了，发现的地道都已经被堵住，突袭的敌军已经被全部歼灭，现在唯一还在战斗的就是前关的城楼，第三兵团还在那边奋力抵抗。

“打仗，我不懂，大人让我帮着守关，就要守住了，你们去吧，去帮着第三兵团把西关守下来，李煜，去找找闫长官，看看他在什么地方，除了鲁长官，他就是最高长官了，要找到。”

“大哥，不用找了，闫长官就在这！”不远处的李煜答道，说着把地上一个躺倒的人扶了起来，正是第四兵团的长官闫凤鸣，李立福快步走来，仔细检查着闫凤鸣的周身，没发现什么明显的伤势，询问道：“闫大人，这是怎么了？”

“可能是昏了过去，似乎脱力了”

“那就让大人好好休息，其他人跟着郑大人去前关，另外，在关内搜索，尽可能把大队以上的军官都集中过来，守关，靠我是不行的！”

“是！”

李立福看着大家各自领命而去，自己走到陈浩然常坐的椅子边上，靠着椅背坐下，从怀里掏出香烟，皱皱的烟卷，被汗水打湿，不管怎么点，都没有点着，李立福烦躁地把烟卷握在手心，捏成一团，狠狠地丢在了一边。

目光所及，到处都是死尸和慌乱中烧起的大火，虽然喊杀声渐渐地平息了，可是李立福闻着刺鼻的血腥味，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里究竟在想着什么，无从得知。

就这么坐了一个时辰，李煜就这么守着自己的大哥坐了一个时辰，终于，郑营官派来了一个传令兵，带来了前关的消息。

从敌军突袭开始，地方就调来了大部队开始冲击城楼，当鲁微言回到城关的时候，已经有少量敌军攻上了城楼，整个第三兵团的士兵和敌人展开了殊死搏斗，最终，在秦军的奋力抵抗下，敌军缓缓退去。

“殊死搏斗….殊死搏斗....”李立福反复地低声说着这几个字。

几个时辰的性命相搏，无数的生命，在战斗中逝去。

到最后，也不过只是换来了几个字。

“鲁长官呢？”李立福想到了什么，询问道。

“鲁长官…..”传令兵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也死了吧？”似乎看穿了传令兵的犹豫，李立福摆了摆手，说道。

“据说鲁长官，身中数刀，危急的时候，身先士卒，等到我们援军到达的时候，终于支持不住…….”传令兵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行了，把鲁长官的遗体也抬下来吧…”李立福闭上了眼睛，疲惫的说道。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们找遍了整个城楼，只是找到了鲁长官的头颅，他的身躯，可能掉到了关下….”

没有睁开眼睛，李立福双手握拳握得紧紧地，关节在不停作响，终于，他放松了自己的双手，说道：“死无全尸啊….”

一夜过去了，当曙光透过厚厚的云层照射在了西关之上，李立福登上了城楼，看着远处的部落大营，不发一言。

闷热的夏天，浓郁的血腥味无法散去，不停冲击着刚刚经历过战斗的人们的嗅觉神经。

一个夜晚，四个兵团长，三死一伤….整个西关守军，十去八九，当他们把突袭的敌军尸体狠狠地推下城楼时，不是快意，而是深深的麻木…

打仗，总是要死人的。

当然，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关外，部落大营

“撒木儿，我们居然在地道里抓到了一个敌军俘虏！不过损失了不少弟兄，这个俘虏杀不杀？”拜尔汗大声问道撒木儿汗。

“汗王，我想，今晚，我们遭遇了一场大败。”撒木儿无力地说道，完全是答非所问，“不算正面强攻的损失，整个地道突袭，我们为了救回尽可能多的勇士，又损失了三位大祭司，最后，我们两个部落，还剩下不到十二万的勇士，我想….”

拜尔汗阴鸷的眼神看着撒木儿汗，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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