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兄弟，我守着你们

两个语言不通的民族，一场看似荒唐却不掩饰本质的战争，一座已经破败的关隘，剩下了一群，心力交瘁的秦军士兵。

对他们来说，可能是最后一夜了，顾二丫带着剩余的伙头军，给大家带来了香喷喷的葱油饼，大家闷着头，细细的咀嚼着，很快，那种满足的笑容出现在每个人的脸上。

真香啊

当李立福接过顾二丫递来的葱油饼时，大咬了一口，皱了皱眉，想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

“我知道你想说，油放多了，盐也放多了，是不是”顾二丫瞪着李立福，有些羞恼地说道。

只是憨笑，李立福更加努力的吃起葱油饼来，顾二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偶尔递过水壶，也不再说话，就这么看着李立福吃完，然后收拾起东西，准备离开。

“二丫！”李立福叫住自己的妻子，顾二丫停下了，却没有回头，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难过，自己难过的流着眼泪。

“明天记得少放点油和盐。”

顾二丫只是点点头，没有转过身来。

时间不会静止在某一刻，它只会冷漠的前行，用一些看似柔情的手段告诉人们，残酷的现实就要到来了。

比如，此刻，晨曦出现，而部落的号角却已经吹响。

剩余的秦军，也已经整装列队，站在了关楼之上，李立福握着铁棒站在最前面，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飞熊部的方阵开始移动。

最后的战斗，开始了…

秦军，只是在敌军登上城头的一刻，稍微给予了对方一些杀伤之后，就开始被压制着，相比单兵素质，人高马大的飞熊部更占据优势，只是，秦军士兵的排头永远站着李立福，他披挂整齐的顶在最前方，一根铁棒用力的挥舞，生生拖住了飞熊部的进攻步伐。

李煜已经不再想任何的法子布置防御了，他知道，唯一的法子，就是人命去填了。

时间越往前进，李立福等人的处境，就越发艰难。

就这么厮杀了近一个时辰，李煜在博命中，被一记狼牙棒扫中，厚重的铠甲虽然阻挡了大量的冲击，但是依旧摔倒在地，正当那个飞熊部的士兵要再次砸下的时候，西方，传来了嘹亮的军号和整齐的马蹄声！

一时间，在关城上以命相搏的双方，不约而同的停止了厮杀，看着西方。

高大的战马，一水的黑色军服，是秦军！援军出现在了城外约莫三里的位置，正在向关口高速移动！

李立福一棒挥出，一个飞熊部的士兵，应声倒地，大喝一声“快！，把他们赶下去！”

被提醒的秦军们，立刻回过神来，纷纷杀向敌军，经过一番恶战，居然把飞熊部，硬生生地赶下了关口。

此时，来援的秦军，已经到了关城之下。

当一身披挂整齐的秦将下马上城之时，迎接他的，只剩下那些冷漠，感激，鄙夷，种种代表着各种情绪的目光。只是这些目光的主人，都在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谁都没有劲来搭理这个大老爷了。

此时，剩余的西关守军，不到200…..

“我是第五兵团骑兵营营官长，刘斌，你们的长官是谁？”

原来，是个营官长。

“刘长官，带烟了么？”人群中，一个声音传来。

刘斌放眼望去，立刻笑道“是立福大哥啊，给！”说完走到李立福身边，掏出自己的烟，递来过去了，李立福微笑的接过，并且用目光示意把剩余的烟拿过来，刘斌笑了笑，没有计较。

李立福自己取了一根，随后大手一会，一包烟就这么丢了出去，一边打着火，一边说道“刘大人，我要是你，现在不是问谁是长官，看看关下的情况吧？”

刘斌听完，长身站起，望向东方，本来还算轻松的神情，从惊讶变成了惊恐，随后目光扫到关上的守军，颤抖道：“这…..陈大人呢？！四个兵团的兄弟们呢？”

“西边有片大林子，都睡那呢，你要的兄弟，连我都在这了，兄弟，算你来的及时，我们还能见上一面”李立福猛吸了口烟，现在的他，突然莫名的疲惫，但是很安心的疲惫。

“带了多少人来？”李立福随意的问道，并且把李煜喊来，让他把剩下的秦军们着急好，准备把关上死去的兄弟安排好，就准备走下城关。

“立福大哥，你等等啊，我这就一个骑兵营，大部队，还在三十里外呢！”刘斌有些着急的喊道，“你总要告诉我，对方现在还有多少人，告诉我，怎么打这仗啊！”

李立福斜眼看着刘斌“第五兵团，刘斌营官长大人，第一兵团代兵团长李立福请你部换防！”

刘斌满肚狐疑，但是形势如此，不得不说道“李长官，请你们离开，我部将接手你部防务！”

李立福一拱手，对着自己兄弟们挥挥手，当先走了下去。

李煜跟在身后，从关上走下来，看着围在关下已经下马的秦军援军，轻身问道“大哥，难道不要和他们说些什么么？我怕他们要是守不住，那我们岂不是…”

“三十里的路程，我想大司徒最多两个时辰就该到了，一个营，5000号人，守不住两个时辰？走吧…….”

李立福就这么一步步的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带领着大家走向炊事营，完全不理会那些第五兵团的士兵们的目光。

回到炊事营，李立福看着空空荡荡的大营，叹了口气，吩咐身后的李煜,“我去睡一觉，如果大司徒派人来了，你知道怎么说，剩下的弟兄们，都安顿下来，我一会让你嫂子去给他们做点饭，你帮帮忙。”

“是！”

李立福说完，也不在言语，走到自己的营帐内，看到顾二丫，二丫急忙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你下来了？”

李立福只是两眼一闭，往床上倒了下去。

李煜拉着顾二丫，把李立福的吩咐说了，拉着顾二丫离开了营帐。

等李立福再醒来的时候，营帐内已经点上了油灯，顾二丫安静地坐在他的身边，就这么看着他

“你醒啦，先缓缓，我去给你拿点吃食。”

李立福叫住顾二丫，问道“我睡了多久？”

“你啊，好像是前天正午开始睡的，一直这么睡着，饿不饿啊？”顾二丫温柔地答道。

“前天？睡了那么久？”李立福苦笑道

“恩，衣服我帮你脱下来换过了，身子也帮你擦过了，那么大动静，你就是不醒，大司徒下午就到了，过来看着你没醒，就把李煜叫去了，昨天又来了一次，吩咐我，你什么时候醒了，去通报一声，你看，你是先吃饭，还是先去大司徒那边？”

“吃饭吧，你去看看李煜在哪，喊他来一趟，哦对了，跟他说，找点烟来”李立福摆摆手，原本坐起的身子又躺了下来。

顾二丫点了点头，出去了。

李立福就这么看着帐顶，想着心事….

“大哥！”过了一会，李煜一阵风似地闪了进来，这个时候，李立福正盘腿坐在床上，吃着顾二丫弄的葱油饼，口中含糊不清的说道

“着啥急，吃了没，没吃让你嫂子弄饼给你吃，我跟你说啊，今天的饼好，没油，不咸！”

李煜找了个小凳子，就坐在床边上，拿出两个烟盒递了过来，李立福看到烟，眼中精光一闪，赶紧两口吃完手中的葱油饼，接过香烟，自己取了一只，又丢给李煜一只，四下找着火石。那边李煜早就打好了火，递了过来，李立福就着火，满足地点上烟，吸了一口。

顾二丫在边上挥着手，嗔怪道“啥时候学的臭毛病，我先出去了”

李煜低声笑道“嫂子慢走，我和大哥还真有事情说，一会来找嫂子讨饼吃，嘿嘿”

顾二丫起身，往外面走去。

李立福就那么抽着烟，也不说话，倒是李煜坐不住了，说道“大哥，你咋不问西关咋样了？”

李立福闭着眼睛，享受着烟草的感觉，听到李煜说话

“我问什么？我就一做饭的，熬到那些正规军来了，西关我也守了，我不接着回来做饭，还让我咋地？！”

李煜听了这话，急道“做饭的？大哥，你现在是第一兵团兵团长啊！大司徒还说了，此次西征，你是首功啊！”

“哦，挺好！”李立福淡淡地应道

“大哥，我们那些剩下的兄弟，都被大司徒升了官，最差的，也是个大队长了”

恩，不错，李立福想到那些剩下的兄弟们，至少有个钱途，满开心的笑了起来，看着李煜，说道“你小子，混了个啥官？”

“大司徒说我在最后的防务做的不错，给了我一个军团副官长，以后跟着大司徒干副官….可能，以后不能跟在大哥身边了，不过大哥是第一兵团的长官，以后我们见面的概率很大的”李煜挺开心地说着。

“恩，不孬了，恭喜你，以后想吃啥，来炊事营找我，我给你做，我的副官长大人”李立福摆摆手。

“大哥，你都是兵团长官了，怎么还想着做饭啊?”

“谁说我要去当兵团长？”李立福又取出一根烟来续上，只是静静地看着李煜，“去跟大司徒通报一声吧，说我醒了，至于那个劳什子的兵团长官，我是不干的，另选贤能吧”

李煜有些不解的看着自己的大哥，大哥究竟要做什么？他带领着大家守住了西关，虽然里面确实有自己的部署，可是哪次恶战开始，不是大哥披坚持锐地站在队列的最前面，何曾退后过一步，要不是大哥，那天夜里地道偷袭，这座关口，就该被攻破了，哪还有后面的半月坚守，如今大军回援，西域评定，正是论功封赏的时机，怎么大哥还想着回去做饭？

“不愿意做官，就愿意做饭，你这心思，多少年了，也不变变？”一个中年人走进了营帐，随后说道

李煜见了来人，赶紧直起身来，行礼道“大司徒！”

李立福撇了撇嘴，也站起来，刚准备行礼，被大司徒戴拙言打断道

“行了，别扯这些虚的了，坐下吧，李煜，你到帐外候着！”

见到大司徒亲至，李煜心想这下大哥的心意要改变了吧，随即走了出去。

“老戴，你咋来了？”见到李煜出去，李立福立刻回复了刚才的神情，又盘腿坐了下来。

哼，一身戎装的戴拙言，随意地坐在李煜刚才坐的小凳子上，接过李立福递来的香烟，点上火，满足的抽了起来。

少顷，说道

“此次大军西来，我们势如破竹，终于在罗马城下全歼了邦国主力，你们守着西关，不让异族寸近，这是首功，本来你就代理兵团长了，这次转正，也是应有 之义，你可知道，就是这半个月，如果没有你的半个月，我们二十万西征大军，很可能就葬身在西域了？你还在这跟我说要回去做饭？难不成真的当习惯了？”

戴拙言定定地看着李立福，李立福干笑道“老戴，我十五岁上，就跟着你了吧，今年三十了，这十五年了，看着您老，从一个营官长，成了兵团长，又成了北方军团长，你说，我要是想当官，现在怎么也捞着一个主力兵团的兵团长了吧，可是，你又不是不知道，对于打仗，我是真的不会啊！”

“不会，可以学，当初你也不会做饭，是我把你丢到炊事营去学烧饭，你说，现在军中烧饭，谁比你好？又有哪个做饭的，可以顶着营官长的头衔？”

李立福翻着白眼，答道“那我继续做饭好了”说完正色地看着戴拙言

“老戴，有些话，我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憋在我心里，很久了，不敢跟弟兄们说，今天，想说个明白！”

“说吧，我听着！”

“这场仗，究竟是为了什么？”

戴拙言沉默了半晌，缓缓答道

“也许，我们和西域的开端，就是因为那次出使吧，惩戒这些宵小之徒，是我们的职责，而和这些异族的战争，我想，我们守土有责，应该没什么说的”

“我是真不懂这些啊，不过我想想，我们西征，抢了人家的土地，人家反抗我们，那些东边的混蛋，来到了我们的土地，我们抵抗他们，说白了，不是一样么，只不过，我们似乎都打赢了……”

戴拙言，只是抽烟，看着李立福，说道“其他的事情，我们当兵的，不该过问，这是政治，我们现在说的，是你的归属问题。”

李立福岔开话题，问道“现在形势怎么样？”

“前天，我们就把关内的那些敌人赶出了关去，昨日，两个骑兵兵团正面对上敌军，不分胜负，但是，今日一早，我发现他们已经拔营东去，我准备带着大队继续追击，帝都那边，也发军报去了，我想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李立福点点头，诚恳地说道

“大司徒，我不想再从军了，你看，那么多兄弟们，都葬在了那片林子里，我想带着二丫，就在这边生活下来，帮他们守守陵，你看这样可好？”

还未待戴拙言回答，只听见外面一声大喊“大哥！”李煜又快步走了进来

“出去，不懂规矩！”李立福怒道

“规矩规矩，我要不听，大哥你就真准备离开军队了？”李煜红着脸，大声问道

“你闭嘴，现在我还是第一兵团长，我是长官，让你出去！”李立福站起来，把李煜往外面推到。

戴拙言叹了口气，不管二人推搡，只是轻身说道“立福，你才三十岁，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机，这次西征，你的功劳比我都大，若是离了军伍，做个守陵人，此生，可不一定有什么大出息了！”

“出息？大司徒，你记得我是怎么跟的你么？那天你带着队伍经过我们村子，我已经被我娘打了出来，我饿极了，看到你们在生火做饭，就这么直楞楞地抓起了锅里的饭，给那些大哥们打得半死，后来，若不是顾伟认出了我，跟你通报了一声，是你看我可怜，让我去做了伙头军，如果没有你，可能，我还没走出豫州，就饿死了，后来，又娶了二丫，我一直觉得，这辈子，我已经有了出息了”李立福很认真地看着戴拙言，缓缓地说着自己的心里话。

“跟着大司徒这么些年，我也不算委屈了，您老人家老是让我吃饱饭，娶了媳妇，还教会了我武艺，我很是感激，可是，今天，我真的不能答应这个事情，为什么？那天夜里，陈长官在死之前，吩咐我帮着他守着西关，我自己私下答应了，然后，我带着剩余的兄弟，就这么守着这个破关口，每天都在死人，每天都在死，他们都吃过我做的饭，我有想过让他们离开，我自己去死算了，可是最后，他们还是相信我，跟着我，直到就这么一个个的死去，终于，我们等到了援军，可是，就剩下不到200弟兄了，大家都当了官，这的确挺高兴，可是你们谁想想，他们怎么办？我哪也不想去，我想守着他们！”

戴拙言依旧沉默的抽着烟，听着李立福的话，他心里有些动容，想起了之前的一些往事。

半晌，戴拙言叹了口气，说道“还有什么要求么？”

李立福想了想，说道

“小李子那有一本册子，是那些死去兄弟的名字，能不能给他们家里一些抚恤？”

“准！”

“大家都葬在了那片林子里，我稍后就和二丫搬过去，能不能安排些兄弟，帮我们修个小房子？”

“准！”

“李煜是我的兄弟，大司徒看得起他，让他做了副官长，以后，我不在军中了，请大司徒好好栽培他”

“准！”

李立福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那个之前，闫凤鸣长官受伤昏迷…..”

“他会永远昏迷下去，我已经对他军法从事了，既然不醒，那就永远不要醒了。”

“恩，那么，没了…..”

戴拙言看了眼李立福，平静的问道“还有没有？”李立福摇了摇头，说道“差不多了”

“李煜听令!~”戴拙言猛然站起，背过身子，大声喊道

“在！”

“记着这三个事情，此次西征，我大军所得，分出三成，给这些死去的兄弟们分发下去，另外，调我的亲兵营，给你大哥在陵园那建个房子，做完这些事情，你就接任第一兵团兵团长，听清楚了么”

“大司徒！”李煜急道

“我问你听清楚了没！”戴拙言依旧没有转身，但是语气严厉地问道。

李立福拉着李煜的手，代他答道“听到了，一会就去办，大司徒，饿不饿，我一会给你弄点吃的?”

戴拙言摆了摆手，留下了一句“你好自为之吧”说完径直离去…..

李煜呆呆地看着李立福，倒是李立福笑着说道“恭喜啊，兵团长大人，大哥我以后就要靠你了”

“大哥！！！”

“别叫了，该说的，我也说了，我就是个粗人，就这么想的，但是你别忘了你的事情，现在做了兵团长官了，二十岁不到的兵团长官啊，可稀奇了”李立福细心地给李煜整理着军装，说道

“赶紧照着大司徒的吩咐做吧，听他的意思，大军马上就要开拔了，以后有机会再回来见大哥吧，对了，别忘记给大哥带点烟，以后，我和你嫂子可不一定买的起了！”

帝都的大老爷们，还兀自在等待变数的时候，秦军司徒戴拙言已经征服了西域，兵出西关，飞熊飞鹰两部联军，因为在西关下折损了大半士兵，一路北去，退守山海关。

帝都外的部落联军得到了消息，缓缓退去。帝都之围解除，但是北方军团自身折损严重，而南方军团都是步兵，战力不强，所以只能眼看着部落军队缓缓北归….

因为平定西域有功，再加上勤王之功，戴拙言受封镇国公，平北大将军，在山海关外立其了平北营，休养生息。

秦历201年，西域去国设郡，开始了正式归属大秦版图。无数西域王公贵族，随着押运财宝的秦军，来到了秦国帝都，开始了异域寄人篱下的新生活….

秦历205年，双方一直争夺的山海关终于到了秦国手里，本该一路向北的秦军，接到了帝国的军令，山海关听了下来，双方各出使者，此时，对于这个神秘的北方国度的称呼，才最终有了定论----蛮。

秦历215，秦国参考西域军制，重设军衔，但是最初的名单里却少了一个人，当时已经出任秦国枢密院长的戴拙言，毅然进宫，把当年的这段事情奏报给了皇帝，建议把唯一的元帅军衔留给了正在西关陵园的李立福，皇帝欣然准奏，并手书“忠烈”二字，顺便晓谕宫廷的皇家工匠给陵园立起了一块牌坊。

同年秋，帝都，未央宫前，一场盛大的授衔仪式召开，戴拙言受封上将，李煜此时也已经执掌平北营，统帅北方军团，也封了一个上将，只是，帝国唯一的元帅，李立福，依旧在陵园内，只是接受了新的军装并且写了封以自己年老多病为由算是谢了皇恩。

可是，有谁知道，授衔当天，习惯的陵园外，一个中年壮汉，带着一个半大小子，请了一些乡亲，在竖起那块“忠烈牌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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