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做人，总要留下些什么

没有人可以评价生命的长度，有人只是存在了短短十数年，却因为某些事情，永载史册，有人，熬过了天命、古稀、耆老，甚至更长久，却只是在一个普通的角落里逝去，数年以后，没人记得清到底留下了些什么，所以，我们评价一个人的时候，一般不会说这个人有多么长寿，而是会去讨论，他究竟给大家留下了些什么……..

李立福自然是不懂这个道理的，疲惫不堪的他，只记得自己算是答应了逝去的陈浩然，守住这个西关，所以，一直到现在，他依旧没有走下城关，就这么定定的或站或坐地在城楼上，凝神看着东方。

夏夜，也许只在起风时，才能让人感觉到些许凉爽，对于关内剩余的秦军来说，写完自己的家书后，却如同打开了一道泄洪的大闸般，大家的情绪终于开始趋于崩溃。

月余的战斗，没让这群坚韧的战士崩溃。

战友的离开，自身肉体的疼痛，没让这群坚韧的战士崩溃。

但是，对亲人的思念，却终于让这些战士们有些骚动，泪水，哭声，开始在关下蔓延开来，李煜沉默的看着，他自己脸上还兀自挂着泪水，又能想出什么方法去安抚大家呢，只是他知道，“哭完了，我想，你们应该清楚，我们需要做些什么了。”李立福的身影出现在李煜面前，他看着战士们，轻声的说道，声音并不大，只有周围的一些人听到，但是很奇怪，当他的话语响起，那些伤心的人们，不自觉的停止了自己的哭泣，目光开始聚齐在李立福的身上。

“本来，我是不想下来的，但是，我在上面待久了，却看不到给我送饭送水送烟的人，就看了看下面，谁知道，看到了你们在哭。”李立福微笑着说道，他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说明自己看到的事实。

但是，这么朴实的话语，却如同一针镇定剂一般，安抚着大家的情绪，大家只是静静地看着李立福，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我们可能会死，可是，那又怎么样？我们本来就是战士，我们本来就是秦军战士，长官的命令，就是让我们守住这个西关，那么，我们就应该守住，这是我们的该做的，当然，我知道，仗打到这份上，我这个伙头军的头头居然已经是现在的最高长官了，大家已经尽到了义务了，我也想不出什么词来要求大家继续流血了，那么想走的，我记得后面第二兵团的战马还有，你们离开吧，往西去吧。”李立福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建议，他看着这些兄弟们，自己实在想不到可以有什么理由去让他们继续坚持。

大家，只是静静地看着李立福，有人忍不住出声问道：“立福大哥，你也会跟着走么？”

李立福笑了笑，答道：“老实说，如果还有长官可以指挥你们，我当然会想走！”然后面带哀伤地说道：“可是那位陈长官，走的时候，还不忘记守着这道西关，我也就是想想了，我不能走….”

想走，却不能走….

那个问话的人，突然有些释然，也学着李立福的话大声地说道：“我也想走，但是我也不能走！”

周围的人，带着疑惑看着那个说话的家伙，那个士兵因为被围观，突然有些失措，少顷，坚定的说道：“我的两个哥哥，两个弟弟，都死在了这边，如果，我就这么走了，他们在地下会怎么看我？”

“对，我是营官长大人的亲兵，营官长大人阵亡了，我却活着，我也想走，但是我不能走，我要给营官长大人报仇！”有人附和道。

“我谁的仇也不报，这么多天，我也杀了十来个敌军了，我要守到最后，到时候算算军功，我也该升小队长了，我要留着，继续！”

不再哭泣，大家开始找着不同的理由，去坚定自己留下来的信心，李立福看着大家，不再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李煜跟自己回到城头。

点起最后一根烟，李立福满足得看着夏天的夜空，空气中的血腥味依旧没有散去，仿佛只有烟雾缭绕的此刻，才能让人略微舒心一些。

“小李子，你想不想走？”李立福轻声问道。

李煜有些迷茫的看着他，“我？我去哪？”

“离开这边，想去哪去哪！”

李煜坚定的摇了摇头，“不会，大哥，我还没有功成名就，就这么走了，有什么用？”

李立福呵呵地笑了起来，“你小子啊，到现在还想着功成名就呢，行，现在，你是第一兵团的参谋长官了，额，有这么个官衔么？”

李煜想了想，忸怩道：“大哥，好像是没这个职务啊，要不，你封我做个副兵团长吧？”

“行，你想当啥就当啥，反正我们就这么多人了，那你可要担起责任啊，来，我的副兵团长大人，你说说，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守城啊？”

“额，大哥，你有啥想法啊？”

“我就守在上面，打仗你知道的，我不会，你说，我做。”李立福说完，安心的享受着最后一根烟，生怕享受不到这最后的舒爽感觉。

“我一会去统计下人数，反正我们也没建制了，就一起编制起来，按照200人的中队编制进行，我们的伙头军也打散分散在各个中队上面，然后以中队为单位对城关进行增援，另外，那些堵上的地道，也需要继续监视，我怕对面的那些人不死心！”

李立福点点头，“行，都听你的，一会你去发布命令，就这么办吧。”

李煜低头沉默了会，准备离开，突然问道：“大哥，你是真的不想走么？”

李立福摇摇头，看着李煜还有些稚嫩的脸，认真的说道：“大义什么的，我真的不懂，我只是觉得，我们死了那么多的弟兄，就为了守住这么一个关口，现在，我们还有能力守着，我们为什么不这么做？哎呀，那些事情，我也说不明白，想想都觉得头疼啊，我就觉得，我该这么做。”

李煜不再言语，径直走下城关，开始把自己说的那些想法实施起来。

此后的数日，似乎撒木儿汗想明白了，在他的极力说服下，拜尔汗的飞熊部承担了攻城的重任，只是因为鏖战多时，攻城的强度逐渐小了下来，每次只是出动两个方阵，这种进攻，更像是一种象征。

可是，对于西关内的秦军来说，尤其是临时接任了指挥官的李煜来说，每天却是灾难和煎熬的重复，每一次，他都在西关脚下，看着一个又一个中队就这么义无反顾地开上了城头，等到战事结束，再看到他们时，确实躺在担架上一个个被抬下来，抬向关外的那片林地，仿佛自己就这么站在城下，是在给那些登城的兄弟们送葬。

李煜的心一天比一天寒冷起来。

李立福的情况也不是很好，身上受了好几处刀伤，要不是李煜执意把陈浩然留下的战甲和佩剑盾牌等物强行让他穿上，那么此刻，他的名字应该也该写在阵亡名单上了。

战斗的减员，每天都在发生，双方争夺的激烈程度却并没有因为人数减少而变轻，相反，那些抱定决心的秦军，爆发出了比平时更加强悍的战斗力。

不再有重伤员，因为在他们的心里，要么活着，要么死。

于是，往往受伤之后的秦军，总是忍着痛苦发出孤注一掷的一击。

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李煜一边组织着部队防御，一边尽可能收集着战甲兵器，短短的几天，他也发挥出了自己的最高极限，用着自己以前学到的一切，支撑着最后的防御，只是，他的话一天天变少，每度过一天，他对关外敌人的恨意就越重一分，同时，对那些纠缠着戴拙言的西域邦国也埋下了深深的恨意。

“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付出代价！”李煜握着拳，狠狠地说道。

就这样，又坚守了五天。

第五天的傍晚，吴法师的遗体被抬了下来，没有一丝伤痕，面容安详而满足，就像疲惫之后的沉睡，只是，本来乌黑的头发，变成了灰白，作为军中唯一的治疗法师，吴法师不停的透支着自己生命为大家进行治疗，终于，油尽灯枯，倒在了城头。

李煜只是淡然的行了一记军礼，然后拿出随身的厚厚的小册子，打开，翻过那些记录着阵亡者姓名的纸张，李煜不敢看，只是在最后记录着。

“吴利，男，法师，军医，死于秦历200年夏XX日”

第六天，前关城破，李立福受伤昏迷，李煜带着最后的五个中队，冲上了城楼，接应剩余的秦军退往后关布防，顺便把昏迷中的李立福救了下来，此时，秦军加上一众轻伤员，不足2000人。

“撒木儿，终于赢了啊，不容易！”满心欢喜的拜尔汗兴奋的搓着双手，像个孩子一般跟撒木儿汗炫耀着。

“赢了吗？”撒木儿苦笑着看着拜尔汗，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是的，眼前的城关终于拿下了，那些勇敢的飞熊部勇士已经夺了下来，城门的石头正在被一点点清理，很快，自己的部落联军就可以开进此关，可是…..

“我的汗王，据前方回报，似乎，前面还有一座关口啊！”想起了前方传来的报告，萨尔木提醒道。

“我知道我知道，不是说了么，那个关口很矮，好像也就两丈高吧，和眼前这个关口不能比啊，我们休息休息，就把他们夺下来，哈哈，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进去看看？”

拜尔汗毫不在意的说道，似乎，最终的胜利，就在眼前了。

看什么？除了残垣断壁，就是尸体横陈，有什么看头？

“不了，这次胜利全是飞熊部的功劳，我就不和汗王你抢功了，我部就驻扎在城外，策应汗王吧。”撒木儿淡淡地笑道。

“好！够意思！那我先走一步啊！”拜尔汗迫不及待的往西关走去。

“大汗，这么大的功劳，我们就真的不要了么？”飞鹰部的万夫长们都聚集了起来，看着撒木儿汗，他们想不通，为什么到最后，却让飞熊部去收去功劳。

“都打到这份上了，你们各自的损失不清楚么？能少死些人，就少死些吧。”撒木儿无力的答道。

撒木儿汗忽然想起了什么，吩咐手下：“跟拜尔汗王说一声，那些城楼上敌方勇士的尸体，请安排人送到他们的城楼下，不要侮辱尸体，不要偷袭，这是那些勇士应该得到的。”

“是！”

撒木儿神情复杂的看着西关，终究，没有再发一言。

李立福，醒来时，看到的，居然是自己的媳妇，二丫。

“这是哪里？”李立福忍着头晕带来的恶心，问道。

顾二丫一边扶着他，一边答道：“炊事营，你在自己的营房里。”

李立福有些呆滞，急忙问道：“西关呢？”

顾二丫叹了口气，“后关还在，你昏迷的一段时间，小李子来看了两回，第一回吩咐我，敌军还没进攻，后关应该还能守一守，第二回说，对面把战死的兄弟的遗体送了回来，目前，小李子在组织人手安葬他们，让我小心照顾着你，不用担心。”

听完顾二丫的话，李立福苦笑道：“终究是没守住啊，二丫，要不，你走吧，没理由在这陪我一起死。”

顾二丫坚定的摇了摇头，“我的哥哥已经战死了，我的丈夫，在这，我哪也不去！”

李立福看着二丫，沉默了一会，强撑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浑身酸痛，使不上劲。

顾二丫把他扶起来，说道：“你是打得久了，脱力了，最后要不是你穿着陈大人的战甲，那记狼牙棒就不是把你打晕了！”

“谁说的？”

“小李子回来告诉我的”

“哦。”李立福不再说话，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他看到了放在床边的白头巾和铁棒，地上摆着陈浩然的战甲，他缓慢的用白头巾包着头，拿起铁棒，准备走出自己的房间，顾二丫有些纠结地看着他，终究没有发生声音。

李立福出了自己的房间，来到了炊事营内，原本热闹的营地，只有一两处还冒着炊烟，想到自己的那些伙头军弟兄，多数都已经阵亡了，李立福有些愁苦的看着面前的一切，一步步的往营外走去。

他想起了整个西征大军出发时的那天，战马嘶鸣，旌旗漫卷，自己和一众伙头军兄弟们行走在大军的最后，看着道路两旁送行的人们投来的敬畏的目光，那种满足感。

终于来到了后关附近，只见关门周围亮起了一些篝火，残存的士兵们三五成群的围着篝火不发一言，一个人影，不断地行走着，吩咐着什么。

好像是李煜….

李立福终于走到了近前，也有人看到了他。

“立福大哥！你还活着！”那个人似乎有些激动，高声叫了起来。

沉默的人们，都站了起来，围了过来。李煜推开众人，来到了最前头。“大哥！”

李立福摆摆手，说道：“我没事，你们先休息吧，我和小李子说说话。”随后，示意大家都坐下。

李煜带着李立福，慢慢地登上了后关的城楼，看着不远处前关的城楼上亮着火把，前后两处关墙内，部落敌军已经驻扎，最近的离城楼不到200丈的距离，李立福叹道：“听说，他们把我们丢在前关的兄弟们送了回来？”

“是的，我们刚刚把他们葬了。”

“还剩多少人？”

“不到两千了，都带着伤。”

“依你看，还能守多久？”

“后关比不了前关，他们又刚刚获胜，我想，最多一个上午吧。”

李立福沉默了一会，突然问道：“我知道你有个阵亡名单，还在身上吧？”

“在”

“那好，一会你别惊动大家，就这么下去，把你我，对了，还有你嫂子的名字，都登记上去，然后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比较隐秘，埋了吧。”

李煜听着大哥的吩咐，疑惑地说道：“大哥，如果我们都死了，这样真的没有什么意义了啊？”

是啊，人都死光了，还有谁会记得这个东西，又有谁会记住他们的名字,西关丢了，他们的意义，可能也就不存在了，这岂不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

“做人，总要留下些什么，这是我想的，我们都要死了，除了名字，你想想还有什么？就算找不到，又怎样，我们终究，是留下了一样东西，西关丢了，可是我们的名字能留下，我们也就留下了，不要跟我谈意义那些东西，我不懂，也没心思再跟你讨论了，照我说的做把，就当我任性这么一次。”

李煜不再坚持，颤抖着从怀里再拿出那个厚厚的名册，翻开最后，率先写上了几个名字。

“李立福，男，西征军炊事营营官长，第一兵团代理兵团长，死于城破日。”

“李煜，男，西征军炊事营伍长，第一兵团代理副兵团长，死于城破日。”

终于，要写到顾二丫的名字时，李煜犹豫了一下，转身看了下专心看着城下的李立福，咬了咬牙，写道：“顾二丫，女，已阵亡军械处长顾伟妹妹，李立福妻子，军械处帮工，经已故第一兵团长官陈浩然批准，军械处正式工人，死于城破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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