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心局

十几年来，修山的夜晚，一直是宁静而祥和的，夜风轻抚着山体，默默地陪伴着它矗立在平静的夜色里；星辰守望着万物，静静地欣赏着它们沉浸在温柔的梦乡里，一切都像是一个成长中的无忧无虑的孩童，“观心境”保护着他们，纯元和方舟引领着他们。

可是，谁又知道呢？成长蕴蓄着希望，也潜藏着烦恼，壮阔平静的湖面深处也可能有暗流涌动。关于明天的事，又有多少人能够未卜先知呢？或者，这一切原本都不可避免，正缘于神魔之间的赌局还在，天地之间的纷争未停，而天地万物都卷入其中，随波涌动。除非，你自己做了这一切的主宰，成为天上地下唯一的导演。

纯元和方舟离开修山已有几日，魔界的不速之客伺机而来，这原欲之子，乃是魔王最小的儿子，也是魔王最器重的助手，这魔十子带着魔王交代的使命，要将浮士德的灵魂据为魔界所有，以赢得天地之间的赌局。

可是，浮士德历经了纯元十二年的教化，内心纯正，尊师守规，怎会轻易受魔界的人摆布。不过，现在的浮士德，内心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一般，沉重无比，他了解东陆国的情况，大将军的势力日益蔓延，颠覆政权也只在朝夕。而大将军一旦成为东陆国主，自己就是他绝不会放过的仇敌。自己的生死事小，而修山是师傅多年的心血，若是缘于自己而将战火引到修山，将师父和众师兄弟陷入绝境，自己真的是万死都不足以赎其罪。

可是，如今自己只能在修山坐以待毙，这是最令自己痛苦的，想到这里，眼前似乎已经看到了大将军高坐王位，丞相匍匐在地，将贾家五位大侠拱手献给将军。他看到五位大侠被残害，南海将军被贬谪，石溪县令被抓捕，张勇被处死，柳家镇被包围，自己石岩县的老屋被烧毁，甚至连自己父母的尸骨都被挖出。想到这里，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而头脑中的画面远远没有结束，漫山遍野的兵丁将修山团团包围，惨烈的战争，师父、方舟师兄、如是师妹，所有的修山弟子，几百人对抗千军万马。

他不敢再想，可是他无法停止头脑里的画面，他太爱自己的师父、师兄、如是师妹和每一位师兄弟了，他知道大家也同样这么在乎他，没有一个人愿意无情地将他交给将军发落，即便是他自己愿意独自承担，大家都不会不顾念他的生死，一定会和将军的军队血战到底，何况，将军又怎会放过修山的任何一个人呢？

就自己而言，他已经太久不懂得害怕了，可是，身边人的安危，却牵动他心中升起无尽的恐惧，他不可以因为自己而让周围的人受伤害，何况是自己最亲最爱的人。这些恐惧的画面立即转为无尽的压力和仇恨，毕竟，自己杀死将军的儿子，本就是迫不得已，为民除害，可是，这样一件正义之举，却将换来将军兴全国之兵来复仇，还要让自己身边的人受到牵连。

想到这里，他从床铺上翻下来，握紧双拳，从窗户中凝望东陆国的片片国土。片刻，他转过身来，快速穿戴好衣服。今夜，他的腿有些不听使唤，仿佛已经跑到了山下，已经向泰安城跑去。他能清晰地听见心中的声音，在催促着他回泰安城。是的，只有在将军还没有发动政变之前，自己赶到泰安城，借助丞相的力量，有十弟的辅助，才有可能斗败将军，挽救东陆国，也了却自己心中的恐惧，即便是自己失败了，付出生命的代价，只要不牵连到修山，也算是自己的一种解脱，当年父母能够为救自己而惨死，现在，自己也愿意为了这些爱自己的人而牺牲。是的，他不能再这样停留下去了。

就在他拉开房门，一脚迈出“宝镜阁”的当口儿，他突然想到了师父，想到了师父对他的训诫，想到了师父出门时对他的叮嘱，师父要他等自己回来，师父一定是有话要对他说。何况，师父派他来守护“宝镜阁”，不允许他离开这里，他还有责任在身呢。想到这里，他的脚步又迟疑了，是的，无论如何，他要等师父回来，他要向师父禀明一切，他相信师父会准许他下山的，到那个时候，即便是师父不准，他也不会再迟疑，总之，他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离开修山，总要给师父一个交代。

浮士德又渐渐平静下来，回到房内，他已经无心睡眠，一直凝望着泰安城的方向，他有满腔的热血要挥洒，可是，在师父回来之前他还需要忍耐。十九年来，除了父母被杀的仇恨偶尔让他痛苦外，他的内心从来没有像今夜一样不安过，而且，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从现在起，他的心永远没有安宁的时候了。原来，世界上有一种痛苦，叫作内心的不安，而这种心灵的不安，完全由不得他自己来把控。

在浮士德身陷纠结与不安之中时，门外有一个人，心情也由兴奋转变为沮丧。就在浮士德穿好衣服，一脚跨出房门时，此人兴奋地几乎要笑出声来，可是，浮士德却又转过身，回到了房中，他的心情也就渐渐转为沮丧。人类的善变让他恼火，看来今夜自己并不能成功地将浮士德从修山带走，于是他下定狠心，默默说道：看来不把人类逼到绝境，人类是不会乖乖就范的。他已经想好了计策，就悄悄地从山顶溜下来，回到了山下的草屋。

这一晚失眠的，至少还有两个人，就是刚刚品尝到恋爱甜蜜滋味的柳如烟和柳如缘。如烟意外得师兄相约，并向自己表白，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日思夜想的事，会在刚才发生，一切都像做梦一样，当师兄紧紧地搂着她，深情地吻了她的时候，她已经将绵绵的身体交付给了师兄，同时交出的还有自己的灵魂，和自己唯一的心。她相信这一切都是美好的，她愿意陪着师兄到天涯海角，只要师兄愿意带着她就好。

对于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来说，没有家国天下的英雄梦，没有盖世武功的豪侠情，她不求名利，也不热衷争斗，她需要的，只是心上人全心全意的爱，她不在意身在何处，她也不顾忌富贵贫穷，有这一份温情她就足够。她知道自己的美貌，她也自信自己的纯洁，她更加骄傲于自己可以交付出全部的爱和自己的一切，若是这样都不能换得她和心上人的天长地久，那就是造化弄人，命运不幸了。

这一份爱的沉浸让如烟久久无法抑制心中的激动，或者是难掩的兴奋，她甚至已经无法管控她的内心，她不自觉地、偷偷地侧着脸去看了一眼睡在旁边的姐姐，她的心里升起一丝骄傲，或者说是一丝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同情，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些感觉，或者，其实在内心深处，她早就把姐姐当成了一个难以战胜的情敌。

一直以来，姐姐在各方面都比自己出色，尤其是她超凡脱俗的气质和明澈世间智慧的悟性，这是自己不能和姐姐比的，也是自己偷偷羡慕和嫉妒姐姐的地方。可如今她得到了八师兄的爱，仿佛一只丑小鸭做回了天鹅，世界上还有谁会令她羡慕和嫉妒呢？她甚至已经开始替姐姐打算了，她想到了大师兄方舟，他也是一副不染尘俗的模样，他们俩真是相配极了，她记起来了，在老家他们曾同游丹霞山，那时姐姐正好和方舟师兄一路去后山游玩，或者，他们早已经钟情于彼此了。不管怎么说，这次方舟师兄回来，我一定要帮他们一把。

这就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儿，在品尝到恋爱的甜蜜后，久久不能平定的内心，姐妹情深，她没有独自享受这份甜蜜，她希望姐姐也能早日和相配的人在一起。

不过，她兴奋的情绪下总有那么一点点担心，或许是八师兄太出色了，她害怕有人从她身边抢走，或者，她有时候真的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她怕一旦梦醒，自己就只是一场空欢喜。不过，这次约会确实有一些奇怪的地方，八师兄最后匆匆的离开，一直让她有所不解，可是现在，她不愿多想其他的事，她只想沉浸在这份甜蜜里面，因为，谁也不能预料，甜蜜之后，是不是就将有苦涩登场。

而今晚的柳如缘，经历了兴奋、纠结、无奈、甜蜜和失落，如今内心正在痛苦地挣扎着，他爱如烟，爱得愿意付出生命，可是如烟并不接受他的爱，如烟把自己的身体、灵魂、纯洁和希望都交付给了浮士德。就算是她将自己的身体埋在柳如缘的胸口的时候，她的心里想的还是浮士德，也只有浮士德。面对柳如缘如此炽热的爱，柳如烟就像根本没有觉察到一样，她的心已经被八师兄占满，她没有任何一点空间可以留给别人。

柳如缘已经经历了这个世界上爱恋的最大痛苦：他没有办法得到自己心爱的人的心。而此刻，他的痛苦在于，他竟然无耻地想要占有她的身体，而事实上，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当他将柳如烟揽在怀中的时候，当他第一次深情地亲吻柳如烟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自拔了。

欺骗、杀戮、陷害，一幅幅可怕的画面在自己眼前闪过，卑鄙无耻、阴险可怕、天地不容，一条条模糊的评判在他脑海中升起。然而，内心的不平、欲望的招引，生命中不易发觉的、乃至未被解读的力量促使着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勇气去直面的决定。我们把这一切深藏在他生命深处的还未被知晓的蕴蓄着无尽力量的密码，就叫做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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