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倒挂车顶的女尸

徐泰站在灵堂前，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眼前的小女孩吸引。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袖子随意地卷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臂。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裤脚卷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松松垮垮地系着，仿佛随时准备跑跳起来。

“你是谁。”徐泰插着腰，故作镇定地问道，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十三岁的徐泰乳臭未干，卷曲的头发乱蓬蓬的，星目剑眉，皮肤白皙得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面对这样的小女孩，有些手足无措，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抹红晕。

“我还要问你呢！”女孩撅着嘴，可怜巴巴地伸出手，露出一个浅浅的牙印，“好心和你交个朋友，你反倒咬我一口做见面礼？”

徐泰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笑得有些僵硬，“对不起啊，我刚才……有点紧张。”

好像一个说书先生一样，说的连自己都扭曲了五官。

女孩冷哼一声，脸上写满了不屑：“你认为我会信？”

徐泰还没来得及回应，女孩的脸色突然一变，仿佛刚才的冷淡从未存在过，主动伸出手，笑容明媚：“蒋梦琪，昕可的堂妹。”

小爷姓徐名泰。”徐泰愣了一下，随即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灵堂中央的遗像，“你说的昕可，不会是……”

“你怎么能这么看我姐姐！”蒋梦琪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愤怒和悲伤。

徐泰一时语塞，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他从未经历过失去亲人的痛苦，自然无法理解她的情绪。

“我……我不是故意的。”徐泰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没有失去过亲人，自然不懂你说的痛苦。就算我没了爷爷奶奶，他们也早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我连痛苦的机会都没有……”

“你！你没心没肺！”蒋梦琪气得跺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我真不是故意的……”徐泰急得跳脚，也不知道怎么安慰眼前哭红了眼睛的蒋梦琪。

只能呆呆望着蒋梦琪跑出了自己的视线，躲在了父母的身后暗暗啼哭，摸着脑袋不知所以，“我？我犯什么错了？”

灵堂外，鞭炮声震耳欲聋，怎么看都像逃不出地狱魔爪的弱弱虚魂，到了那所谓的尽头，自然一声嚎喊，重重堕入钢筋水泥之上。哀乐便是陪衬，如波浪般一阵接着一阵。

徐泰捂住耳朵，躲在母亲身后，目光却不自觉地瞥向那口被高高抬起的棺材。

突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棺材里，一具娇小的尸体正缓缓蠕动。

那具尸体穿着自己的皮，仿佛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她的动作僵硬而诡异，脸上挂着邪恶的笑容，与蒋梦琪的清纯模样截然不同。

她撕扯着自己的皮，血肉模糊的双手将皮一点点剥下，露出下面蠕动的蛆虫和跳动的脂肪。似乎是对自己的皮格外珍惜，先是贴在脸上蹭了蹭，随后张开血淋淋的嘴，狠狠咬了下去。

“要这皮囊有何用！”她突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徐泰，声音尖锐刺耳，“你们这些活在皮囊下的恶鬼！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禽兽！我要你们付出代价！不得好死！”

徐泰吓得浑身发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努力保持镇定，尤其是在蒋梦琪面前，不想让自己显得懦弱。

然而，他的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徐泰，你怎么了？”母亲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他猛地回过神，发现棺材已经被人抬走，灵堂里一切如常，仿佛刚才的恐怖场景只是他的幻觉。

徐泰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心里却依旧忐忑不安。

就在这时，蒋梦琪突然从背后拍了他一下。徐泰吓得尖叫出声，声音尖锐得让周围的人都投来异样的目光。

“胆小鬼！”蒋梦琪笑得前仰后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切，本大爷才不和你一般见识。”徐泰强装镇定，故作神秘地说道，“我在和鬼魂玩捉迷藏呢，你别挡我的道，他躲你身后呢！”

蒋梦琪愣了一下，随即紧张地回头张望。徐泰趁机躲到她身后，突然跳出来吓她：“哈哈，你上当了！知道本大爷的厉害了吧！”

两个孩子打闹着上了车，徐泰却依旧心有余悸。他知道没人会相信他看到的那些恐怖场景，再怎么解释也是徒劳。

默默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思绪却久久无法平静。

试想，如果父亲徐檀在场，他绝不会表现成现在的懦弱，在他看来父亲就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虽然自己也不知道父亲为何成为了众人口中的伟岸人物，也只是粗略晓得一些六门三教的名字而已。

徐泰靠在座位上出神间，细数闪过转瞬即逝的灌木，看似遥不可及，其实就在伸出手时的边缘徘徊，耳边突然传来一阵低语：“徐泰……”

“谁！”他猛地坐直身体，四处张望，却什么都没看到。

他偷偷瞥了一眼蒋梦琪，发现她正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神情有些恍惚，仿佛在想着什么心事。她的马尾辫垂在肩头，发梢微微翘起，像是她平日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但此刻却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徐泰……”

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诡异的抽泣声，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细细柔喘，却又找不到源头。

只感觉到一滴莫名的红色液体拉着丝滴在自己的脸颊上，他的心就像一颗钟摆，来回摇晃着……

缓缓抬起头，瞳孔猛地收缩。

车顶上，一具女尸倒挂着，下肢扭曲成诡异的形状，跟着车的震动微微摇晃起来。而那血正从她的眼睛中滴落，各自横径留下三厘米的殷红鲜血渐渐腐蚀着他的每一寸肌肤，没了眼珠子。朝着徐泰妩媚狡黠一笑，手指着蒋梦琪所在的地方。

徐泰发丝根根树立，额头冰凉，眼冒金星，被莫名无知的恐惧捆绑住，一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堵得自己呼吸困难不知所措。

“你……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徐泰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女鬼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怨毒。

“什么？谁跟着你？”母亲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徐泰埋头曲颈，颤抖着手指向头顶的女鬼：“她！一直跟着我们！”

众人顺着徐泰所指的地方看去，可是车顶好好的，什么都没有。

唯有母亲从车顶寻得了蛛丝马迹，徐泰所指的地方残留着一滩若隐若现的液体，她弯弯锁住眉头，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方法，却让那躲在暗处的女鬼忌惮了几分。

“哪有什么鬼呀？泰儿？你再看看？”

徐泰悄咪咪抬起头，女鬼不见了。

“妈！我真的看见了！真的！有女鬼！一直跟着送葬队！她刚才还叫了我的名字！她还指着蒋梦琪呢！”

蒋梦琪听闻徐泰疯魔的话语，不觉浑身颤抖了一下，缩在父亲的怀中，大声反驳道：“你瞎说！”

“真的！”徐泰据理力争，将刚才的恐怖场景描述得栩栩如生。

蒋梦琪的怀中就像揣着一只小兔子，心脏上下起伏忐忑，跳个不停，面色带些许慌张，不是见了鬼的那般恐惧，倒像是做了亏心事后的慌张。

母亲察觉到异样，严肃地问道：“梦琪，那女鬼为什么会指着你呢？”

将梦琪的父亲脸色一沉，紧紧搂住女儿，冷冷地看向徐泰母子，“吴夫人，小孩子过家家说的疯话，大人何必如此较真儿？”

“蒋先生，我觉得，这不是过家家这么简单吧……”母亲毫不退让，目光犀利，“或许，和昕可的死还有些关系呢？”

蒋梦琪的父亲听闻蒋昕可的名字，一时间也慌了神，被堵着喉咙不发一语，只得谩骂道：“你！吴夫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劝你不要血口喷人！当心以后遭报应！”

“蒋斯南，昕可的死本就十分突然，我儿子天生灵眼，见到鬼魂自然是常事，大家皆是六门中人，也不必说那实的虚的，至于你们蒋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徐门不敢过问，不过这害人偿命的事情……”

“行了！一个小屁孩的话！你还扯出杀人案来了？”蒋父气急败坏，拉开蒋梦琪上来就想干架。

“好啦好啦，都是六门，别让外面人笑话。”

蒋父被众人拦下，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口，冷哼一声，拉着蒋梦琪坐回座位，气氛一时间变得剑拔弩张。

徐泰暗暗咬牙，心想如果父亲在场，绝不会让那个蒋斯男如此嚣张。他挺直腰板，挡在母亲面前，目光坚定。

“做人，我劝你善良。”母亲冷冷地丢下一句话，随后轻轻点了点徐泰的眉心。

徐泰只觉得眼前一黑，意识逐渐模糊。

朦胧间，他似乎看到了真相的轮廓，然而当他伸出手时，却又坠入了更深的黑暗，枕在母亲的腿上，沉沉睡去，耳边隐约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车里陷入了一片寂静，大人们各怀心事，徐泰沉沉睡去，蒋梦琪低头不语，唯有车子默默前行。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的路灯像是被风吹散的萤火，忽明忽暗。

徐泰的心跳骤然加快，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声低语，带着无尽的怨念与不甘。

“故事……还远没有结束呢……”

夜空中，缓缓飘散落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蓝光，一双眼睛微微一动，目光穿过层层黑云，落在远处那辆缓缓驶离的车上。

车内的徐泰正闭目养神，却不知自己早已被一双冷冽的眼睛锁定，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低声呢喃：“终于……等到了。”

那声音被风吹散，融入夜色，无人听见。然而，那语气中的深意却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掀起的波澜。

一道黑影立于高顶之上，目光如寒星般冷冽，俯瞰着下方喧嚣的送葬队伍，待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紫光，光芒微弱却带着摄人心魄的力量。

朝朝夜夜盼望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今还不是一袭单薄玄衣高立黑云之下，暗柏森森，高脚琉璃鸱吻之上，居高凌傲，腰配那把亘古不变的辞故神剑，竖封之上一颗紫色的铃铛丁零作响，他面向苍穹浩荡，可是离这个凡尘遥不可及。

风吹乱他初留起来并尝试绾起的长发，微冷，冰霜。

看着一车接一车的送葬队痛哭哀嚎，撕心裂肺的模样，他轻蔑哼哧，像是毒蛇攻击前发出的斯斯警告，双腿盘坐，跏趺于殡仪馆高顶之上。

神剑敲打得沧桑多年的岩石铿铿作响。这人名叫墨羽，字尚卿，世人口中的护教大人，生有不老不死之身，在尘世间唯一的职责就是保护寻找三教图。

“好啊……回来了……”

只见他口中碎碎念动什么，在嘈杂的人声鼎沸哭喊声中掺杂着，化为乌有。直身站起，凭那背后高山险峰送来的缭绕烟雾拍湿自己黑金薄翼的衣裳。

“孩子……你的命运，从今日起，便不再由你自己掌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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