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魂归

大巴车缓缓驶入殡仪馆，黑色的柏树如同沉默的守卫，指引着前行的方向。

眼前的殡仪馆宛如一座背靠青山的玄黑色小宫殿，青砖琉璃瓦顶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泽。四角高高翘起，仿佛四只展翅欲飞的燕子，带着几分庄重与神秘。正对九扇古铜色大金门，门后便是告别大厅。古色古香的建筑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和黑暗阴森的鬼气。

抬头张望殡仪馆后面的高顶青山，弥漫缭绕着山雾，耸立着一人的背影愈发模糊，那身影挺拔如松，却又透着几分孤寂，仿佛与这尘世格格不入。

徐泰油然而生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是一位许久未见的故人，临别多年，跨越了时间与空间，再次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这一别，或是十年，或是二十年，又或是……上百年。

朦胧中，显现出墨羽的身影，两人凝视许久，可徐泰并没有对眼前的陌生人感到害怕，反而觉的越发亲切……

徐泰心中五味交杂，真想倒吐孟婆汤，重返奈何桥，只想记起眼前这个芝兰玉树的少年，虽说小小年纪也不懂什么金兰鸡黍，来去红尘，但只可恨当年心生断袖，一朝错，朝朝错。瞬时，不知为何，红了眼睛，湿了鬓角，恍惚掠过一眼，又变陌人……

“那个人……是谁？”徐泰喃喃自语，目光紧紧锁定那道身影。

尽管距离遥远，他却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冷冽气息，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却又深不可测。

就在他出神之际，那道身影忽然转过身来，目光如电，直直地看向徐泰。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徐泰的心猛地一颤，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一般。

那人的面容逐渐清晰——眉目如画，神情冷峻，腰间佩着一把古朴的长剑，剑鞘上挂着一颗紫色的铃铛，随风轻响。

“墨羽……”徐泰的脑海中突然闪过这个名字，仿佛从记忆深处被唤醒。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记得这个名字，更不明白为何会对这个陌生人产生如此强烈的熟悉感。他的心中五味杂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想要冲破束缚，却又被无形的力量压制。

“徐泰，发什么呆呢？”母亲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徐泰回过神来，发现母亲正牵着他的手，准备走进殡仪馆的大门。

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山巅，却发现那道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走进殡仪馆，徐泰被眼前的景象吸引。

等候大厅里陈列着一排排空棺材，棺木漆黑如墨，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从未见过棺材，出于孩子的好奇心，他忍不住凑近细看。棺木的表面雕刻着繁复的纹路，仿佛在诉说着某种古老的故事，伸出手，轻轻触碰棺木，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突然，他的背后被人猛地推了一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进了棺材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棺材板便“砰”地一声合上，四周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救命！有人吗！”

一声，没人回应……

徐泰用力敲击棺木，声音中带着惊慌与无助。

然而，外面的人似乎听不见他的呼救，哭喊声依旧此起彼伏，仿佛他已经被这个世界遗忘。

“救命！放我出去！”徐泰的声音逐渐嘶哑，双腿不停地蹬着棺底，试图挣脱这可怕的束缚。

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个中年男人粗哑的嗓音。

“师父，世人皆传灵根生是一只勇猛傲气的雪山飞豹，怎么会是一个小孩子呢？”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天真与疑惑。

“雪山飞豹是上古神兽孟极，那是灵根，万物灵源。而这孟极依附寄生在了这个孩子体内，所以这孩子就是灵根生。”中年男人解释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贪婪。

徐泰听到“灵根生”三个字，心中一惊。他虽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直觉告诉他，这绝非好事。

他拼命敲击棺木，试图引起外面人的注意。

“喂！救命！放我出去！”徐泰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无人回应。

“既然如此，师父，既然灵根生都找到了，快带回去吧。”

“不急，灵根生对吾等并无用处，带回去且占一席尔。”中年男人冷笑道，“师父要着灵根生别有用处，吾是要放长线钓大鱼！”

“大鱼？”小女孩疑惑地问道。

“这不，来了嘛……”中年男人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冷。

“放了他。”一个冷峻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徐泰的心猛地一跳，仿佛看到了希望。

“呦！这不是来自雪域的护教大人墨羽，尚卿君吗？”中年男人的语气中带着讥讽，“久仰久仰，三教图藏腾还好吗？吾倒是听说墨护教玩忽职守，和冥界二公子一起把三教藏腾图都玩丢了呢？还害得冥界二公子，那威风凛凛的邪冥王辰希被撤了神籍，逐出幽冥界堕入轮回。可有此事？”

墨羽没有回应，只是冷冷地扫了男人一眼，目光如冰刃般刺入对方的眼底，手缓缓搭上腰间的辞故剑，剑鞘上的紫色铃铛随风轻响，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放了他。”墨羽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仿佛从深渊中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徐霍被这简短的话语震得心头一颤，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讥讽的模样——

“求之不得！尚卿君也活了有两百多岁了吧，生离死别这种伤心事也经历不少了吧，还没受够哪？”

“反正我这把老骨头早就想入土为安了。从始皇帝那刻起，多少年了？我在意的人一个个离开我，我也想随着那群人一起走啊！你猜怎么着？嘿，我还就死不了。”

“现在机会就在我面前，只要吃了那灵根生的心，我就可以死成了。人啊，你们向往生，总算如你们所愿了，又想到死的高贵，现在，我像条癞皮狗苟活人世，又有何价值！墨羽！你告诉我，实话告诉我，当你看到的王主死在你的面前，看到六门老头被卫军杀得片甲不留，你，想过去死吗？”

“……”墨羽一时语塞，不知该做何回答。

“墨尚卿，当年世人奢求长生不老吃了灵根生，你没有杀了他们，怎么？现在我只是想要死，你却要阻止我？”

“……”

“这样吧，我只要你道出谢微尘那个老畜生现在藏在哪里，我马上放了灵根生。怎样，一笔好买卖。”

墨羽依旧沉默，只是手中的辞故剑微微出鞘，寒光一闪，周围的温度仿佛又降低了几分。他的目光如深渊般幽冷，声音低沉却带着摄人心魄的力量：“徐霍，你找死。”

徐霍被这简短的话语震得心头一颤，但很快又冷笑道：“墨羽！不要以为你是护教司就有多大能耐，别忘了，我比你多活了至少八百年，和我比修为，你差的远呢。要不这样吧，都是千百年的王八，我也不想和你打打杀杀，谢微尘的事情我也不为难你，不过我要你身上一东西做交换。怎么样？大家各退一步。”

墨羽的目光依旧冰冷，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要什么。”

徐霍指了指墨羽，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简单的，只要你的一口气。”

墨羽没有犹豫，声音低沉而冰冷：“除非你从此以后再也不找灵根生的麻烦。”

徐霍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得意：“没问题！”

墨羽没有再理会他，转身走向棺材，站在棺材旁，目光冷峻地扫了一眼躺在里面的徐泰。

徐泰脸色苍白，呼吸微弱，显然已经濒临窒息。

然而，墨羽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仿佛眼前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他抬手一挥，辞故剑出鞘，寒光一闪，棺材板应声而裂。徐泰的身体随着棺木的碎裂滑落出来，瘫软在地上，像一片无力的枯叶。

墨羽没有弯腰，也没有伸手去扶，只是居高临下地看了徐泰一眼，语气冰冷：“还能站起来吗？”

徐泰勉强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中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自己面前。

那人一身玄衣，腰间佩剑，面容冷峻如霜，目光如刀般锋利。徐泰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发声的力气都没有。

墨羽皱了皱眉，似乎对徐泰的虚弱感到不耐，抬起左手，右手在掌心轻轻一划，一道细长的伤口瞬间出现，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蹲下身，动作干脆利落，直接将带血的手指抵在徐泰的唇边。

“咽下去。”墨羽的声音依旧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徐泰本能地张开嘴，温热的血液流入他的喉咙，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

随着血液入喉，一股暖流从胸口蔓延至全身，他的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试着动了动手脚，发现自己已经能够勉强坐起来。

“你……你是谁？”徐泰抬起头，声音沙哑地问道。

墨羽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目光冷淡地扫了他一眼：“能走就自己走，别拖累别人。”

徐泰愣了一下，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委屈。他咬了咬牙，扶着棺材边缘艰难地站了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但他倔强地没有向墨羽求助。

墨羽转身朝外走去，步伐稳健而冷漠，仿佛身后的人与他毫无关系。

徐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要追上去问个清楚，却又被墨羽身上那股冰冷的气息震慑，不敢靠近。

“等等！”徐泰终于鼓起勇气，冲着墨羽的背影喊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墨羽的脚步微微一顿，但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救你？不过是为了还君彧一个人情罢了。”

徐泰还想再问，但墨羽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只留下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在空气中回荡。

站在原地，心中充满了疑惑与不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掌心还残留着一丝温热，那是墨羽的血液留下的触感。

“这个人……到底是谁？”徐泰喃喃自语，心中莫名涌起一股熟悉感，却又说不清从何而来。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徐泰发现自己正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

她的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和心疼：“可算醒了！刚才吓死我了，一直掐着自己的脖子，怎么喊都不松手，后来就晕过去了。我还以为你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呢！幸好有个路过的道士，给你喝了一瓶红色的药水，这才慢慢平静下来。哎，回去要是让你爸知道了，非得唠叨个一年半载不可。”

徐泰揉了揉太阳穴，脑袋还有些昏沉。

他努力从母亲怀里挣脱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勉强站稳身子，思绪还停留在刚才那个诡异的梦境里——那个冷峻的少年，那把古朴的长剑，还有那几句莫名其妙的“辰希”和“君彧”。

“那个道士呢？走了吗？”徐泰环顾四周，试图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早走了。”母亲叹了口气，紧紧握住徐泰的手，生怕他再出什么意外，“你呀，别胡思乱想了，今天这事儿太邪门了，办完事咱们赶紧回家，别再惹上什么麻烦。”

徐泰点了点头，心里却依旧疑惑重重。

他跟着母亲走向七大姑八大姨聚集的地方，耳边传来她们低声的议论。

“你们听说了吗？这孩子死得冤啊！”一个中年妇女压低声音说道。

“可不是嘛！听说他天赋异禀，六门铁契都拿到手了，前途无量呢！谁知道命这么薄，真是可惜了。”另一个女人附和道。

“我悄悄打听了一下，听说这事儿不简单。”第三个女人神秘兮兮地说道，“六门蒋家的先祖蒋文篱大人托梦，说是要带走一个祸乱孽子。‘林下夕阳，其中乱王，霍罹六门’，这些征兆都指向蒋梦琪啊！连棺材板都准备好了，就等着献祭了。谁知道最后死的却是这孩子，真是造化弄人。”

徐泰听得一头雾水，心里暗自嘀咕：“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些人怎么尽说些神神叨叨的话？”

他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无稽之谈抛到脑后。父亲从小就教导他，不要人云亦云，更不要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然而，今天的经历实在太过诡异——先是那个倒挂在车顶的女鬼，接着是棺材里的恐怖场景，最后又是那个冷峻的少年道士。

这一切难道真的只是幻觉吗？

他走到窗边，抬头望向天空。

屋外，几片花瓣随风飘落，像是无声的叹息，徐泰的胸口突然涌出一句诗：“落花时节又逢君……”

他自嘲地笑了笑，低声喃喃道：“真是撞了邪了，今天见了这么多鬼，连幻觉都这么逼真。”

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但脑海中却始终挥之不去那个道士的身影——那冷峻的面容，那柄古朴的长剑，还有那几人意味深长的对话。

“算了，不想了。”徐泰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母亲，“妈，咱们什么时候回家。”

母亲没说什么，牵起他的手，带着他朝大厅走去。

徐泰跟在母亲身后，心里却依旧无法平静。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仿佛还能看到那个少年道士的背影，听到那清脆的铃铛声在风中回荡……

脑海中突然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戏谑：“落花时节又逢君……尚卿，久等了。”

徐泰猛地停下脚步，瞳孔骤然收缩。

那声音不是他的，却从他的心底传来，仿佛另一个灵魂在他的身体里苏醒。

“谁……谁在说话？”徐泰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母亲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你在跟谁说话呢？”

徐泰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他低下头，握紧了拳头，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慵懒和嘲讽：“别怕，孩子。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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